携花盈袖

有鸟西南飞,熠熠似苍鹰。朝发天北隅,暮闻日南陵。欲寄一言去,托之笺彩缯。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鸟辞路悠长,羽翼不能胜。意欲从鸟逝,驽马不可乘。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7)

  “原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样一个小丫头,你也要......”阿鸦上前一步,急道。  

  “在下经营这家小店,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简嫣姑娘,你是自愿将命魂交给我的吗?”原初抬手打断阿鸦的话,字字相询。

  

  “嗯......这一次,我不会再后悔了。”  

  对面,稚气尚存的少女缓缓点头。

  

  “——既如此,成交。”

  

  青衫束发的男子,抬起清瘦的手,将食指点在垂髫少女的额头。简嫣眉头微蹙,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修长的食指缓缓后撤,一道白光像一尾透明的鱼,自她的天灵引出,被承托在原初的掌心,聚散无形。  

  简嫣只是觉得脑海之中微一昏沉,便再无异状。她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呆望那团纯洁无暇的光芒,幽微的白光映亮她的脸。  

  难道......那就是她的灵魂,就是主管自己轮回转世的,所谓......命魂么!  

  简嫣心里不自觉地被揪了一把:那是她自己的魂魄啊!她的命魂,就这样被取走了吗,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原初猛地将手掌攥拢。这一场面,阿鸦已见过无数次,却依旧不自禁地同简嫣一道发出轻呼。被粉碎的白光自指缝点点流出,像星辰般飘去,消散不见。  

  原初合着眼,端坐不动。而同一刻,柜台上那只乌木封底的水晶沙漏,竟陡然绽出了光!  

  虚空里,点点的白光向着沙漏凝聚,汇入里面纯白的细沙,静静向下流淌。

  沙漏的光暗淡下来,恢复原状,依旧自动悄然翻转,白沙流泻,一切如常。  

  “多谢简姑娘惠顾。”在简嫣回神之前,原初已文雅地低头行礼。  

  然后抬头,张开了那对闭着的眼眸。

  

  深邃的眼瞳之中,符文交织,金色的命运开始发光,倒映在简嫣明亮的眼中。  

  与上次一样,所有东西开始扭曲,模糊。当一切化为苍白时,少女失去了知觉。

  

阿鸦急急抢上,但少女的身影已然在面前消失。

她终于无法忍耐地高声道,“——原初,你为何要取人的魂魄作为代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久了,这件事你还一直没告诉过我!”  

  “在蝴蝶小筑做事这么久,我只当你是掌柜,却甚至连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都还一无所知!难道......你是故意瞒我的么?”  

  “要是......要是你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可不要再跟着你了,我要卷包袱走人,辞职不干!”  

  阿鸦抽身便走,原初未回头,却一把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阿鸦一惊,别过头,咬唇不语。

  

  “呵,又何必定要知道呢?”原初拉过她的手,淡淡笑起来,轻拍她的手背,“如今的我,不过是个研桑心计的商人,但求银货两讫——到目前为止,哪一桩生意,我曾经强人所难?”  

  阿鸦愣住,猛地抽回手,白他一眼,脸颊却隐约漫过一丝红。  

  原初低低一笑,却不恼,悠悠开口,“大约许多事情,你还不曾看惯吧。‘遗憾’二字,便可问尽浮生怎般——又有谁,不是迷途之客?总有一日,你会释怀。”

  

  阿鸦似懂非懂地蹙了眉,微微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终于紧闭了嘴唇不语。

  

  明灭的油灯爆出灯花,古旧的小店内,便是一片寂静。

  

  10  

  简嫣再度睁开眼睛时,又一次看见了熟悉已极的景物。

  

  自己小小的闺房床帐刚卷,晨光熹微,鸟鸣啁啾,身上葱绿色绣折枝浅粉桃花的新衫......一切的一切,都仍是原来的模样。

  

  爹爹粗犷的嗓音,也又一次,在窗外准时地响起:  

  “夏三郎,今日已是八月初七了,那村头的铁匠怎的还未回家......”

    

  她一怔,确定自己是第三次,经历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时刻。

  简嫣推门就要去找爷爷,却顿住了脚步——不,这个时候她要先去找娘亲,告诉她自己不去姥姥家了,要留下来陪着爷爷!  

  她立刻奔去了厢房。母亲刚换好了新衣裳,擦罢胭脂,正对着铜镜抚摸鬓角,左顾右盼,站起来预备出门。

  

  第一次重回过去,她因先跑去看爷爷,耽搁了些时间,便与刚出屋的娘亲撞个满怀。但这一次,她因先跑去母亲的房间,便恰恰在房内迎上刚梳妆完毕,准备出门的母亲。

  

  “娘!”她气喘吁吁站定,“我先不去姥姥家了,好不好?”  

  “这孩子……怎么了?马车都快来了,不赶紧收拾利索,怎的又不想去了?”母亲揽裙站起来,疑惑打量女儿。

  “其实,其实我......”简嫣将心一横,脱口而出,“娘,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从一个月之后,重新回到现在的!”

  

母亲一愣,紧接着“嗤”地一声,睨她一眼,头一侧,笑得合不拢嘴。

简嫣大急,忙道,“娘,是真的,真的!”  

  “嘁......那你说说,一个月后什么样?”母亲只当女儿不知怎的,变着法与自己玩笑,望着简嫣嗤嗤笑得厉害。

  简嫣无奈地别过脸,微微稳定心绪,继而转过头,认真望着母亲的眼睛:“娘,那我就告诉你,一个月之后,爷爷死了,死在我在姥姥家玩的时候......所以我不要去,我要陪着爷爷。”  

  母亲笑容敛去,脸瞬间拉了下来,“嫣儿,胡闹也有个限度!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话?有这样说自己爷爷的么?你不想去姥姥家也罢,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这孩子,越发放肆了!”  

  简嫣向来对母亲敬畏,慌得埋下了头,遂下定决心,垂头道:“娘,我只是,很想陪着爷爷,好不好?”  

“呀,这当想起陪爷爷了?找什么借口!”母亲一扭身坐下,手指用力敲着梳妆台,当当作响,“从前爷爷待你好,你只知道顽皮胡闹,那时做什么来着?你还记得,你爷爷当年是怎么瘫在了床上的么?”

  

  那句话像是一记闷雷,陡然劈当头劈下。简嫣嘴唇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怎么能不记得......!小的时候,她因任性不愿带伞,被大雨浇在山里。爷爷为了给她送伞,跌在山沟之中摔断了双腿,从此卧床不起,身体每况愈下。  

  “今日也不知哪里学了些淘气,说什么是从一个月之后来的?呵,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怎么不知道回你爷爷给你送伞的那天,别让你爷爷摔折了腿?”

  母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天灵,简嫣小小的身子一晃,头脑发昏,像是有铅块坠进了胸口。

  

  是啊,她当初为什么没想到!为什么没有在最开始,便直接选择回到爷爷摔伤时,直接救回爷爷!  

  要是爷爷没有摔伤,现在或许身体还硬朗得能走几里山路,或许还能陪着她,四处去玩耍!  

  而她多么的糊涂,竟然在拥有了重回过去的机会时,只许下了给爷爷喝豆浆等不痛不痒的心愿!  

  她想给爷爷那碗豆浆,她想在爷爷临终前陪着他。可是怎么没有想到,她原本可以让爷爷不必卧床不起,再多享几刻的天年!  

  简嫣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突然,像是心里某根弦绷断了,她拼命抱住头,再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

  

  显然被女儿反常的举动吓坏了,母亲慌忙上前,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对......是我......是我对不起爷爷......是我害了爷爷!”陡然,简嫣发出一句声嘶力竭的尖叫,泪流满面,挣扎着将母亲推开,夺门而去。

  她抹着泪飞跑,听见身后母亲追来的脚步,心头一涩,拼命地跑得更快,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竹篱躲藏起来。

  

  母亲唤她名字的声音先前还能听到,到后来便慢慢远了。简嫣蹲在竹篱后,紧紧抱着膝盖,泪水便一滴滴落在泥土上。  

  为什么让娘找到呢,她想。反正,母亲也不理解自己,大概说什么也没有用罢。  

她抬手看看,掌心里散发微光的沙漏漏下了一半——这次她不要听娘的话了,说什么也不要。她要陪着爷爷,一直陪着。  

  忽然,竹篱边的灌木中,传来奇怪的簌簌响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枝叶后“哧溜”闪过,吸引了简嫣的目光。

  那是一只有着砖红色皮毛的小兽,也就是寻常枕头的大小。竹篱编织得很密,但那只小兽一扭身,苗条修长的身体就毫不费力地从菱形的缝隙钻了过来,敏捷地轻轻落地,踱步走到简嫣身边,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一双黄澄澄,犹如琥珀的小眼睛。

  简嫣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红色的半大小狐狸,正竖起尖尖的耳朵,在简嫣面前坐下,歪头盯着她。

  简嫣伸手,去抚摸它的毛皮。小狐狸的毛皮很光滑,绒毛中夹着些许扎手的狐毫。山野中的狐狸多十分怕人,可是这只小狐狸却眯起眼睛,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在这心情压抑到极点的当口,这毛茸茸又乖巧温顺的小东西,略略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稍稍平静了些。  

  然后它便伸出湿润的舌尖,舔舐简嫣的掌心。简嫣一怔,她发现小狐狸舔舐的地方,正是与原初签下契约后,嵌进她掌心里的沙漏印痕。  

  小狐狸抬起头来,盯着简嫣看了许久,发出低低的咕哝声,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摇晃——然而仔细看,却会发现那并不是一条蓬松的尾巴,而是九条攒在一起的长尾,仿佛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简嫣愕然盯着这只不同寻常的小狐狸,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只有九条尾巴的小兽已飞快地转身,躲开简嫣伸着的手臂,火红的影子闪电一样钻入草丛,跑得无影无踪。

简嫣回过神来,看到手心中沙漏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沙子了。难道,这次依旧改变不了什么了吗?

她赶忙擦掉泪痕,从灌木丛中站起身。

母亲随即赶了过来,一边询问一边训斥。然而这一次,无论母亲怎么询问、怎么催促,她也都只是不管不顾地向爷爷的房间里奔过去。

  拦不住她,莫名其妙的母亲只得让简嫣留下,自己生着闷气上了去姥姥家的马车。

  

  清晨的光很安静,很温暖,从古旧的窗棂筛入。细细的灰尘浮在淡金色的阳光中,像在舞蹈的雪花。  

  爷爷正歪在床上打盹,简嫣凝视他干瘪枯瘦的脸,侧身坐在床沿。

  

  ——爷爷爷爷,你知道吗?我用自己的魂魄作为交换,回来陪你了......可是我好傻,我好坏,这样不懂事,你打我,骂我吧。  

  ——如果......如果能把你留下,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我们一起上山摘果子玩,我听你讲故事。要是你再喊我加衣服,喊我多吃菜,我一定不躲,不顶嘴了,乖乖地听话。

  

  她想去拉爷爷干枯的手,却怎么也无法伸出手去触碰爷爷的肌肤。从小到大,她很少对爷爷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每一次,都是爷爷担心她跑丢,紧紧攥住她的手,而最终都会被她倔强地一把甩开。  

  而现在,坐在睡梦中的爷爷身边,她只有叹息一声将手抽回,在心中千百次责骂自己。  

  就在此时,简嫣掌心沙漏的白光一闪,最后一粒沙子跌落,她整个人也在同一刻失去了意识。

  简嫣知道,自己又要重回现实了。

  

重回过去的一炷香时间流逝后,她知道自己又要回到一个月之后,为爷爷发丧的雨夜,又要回到巧遇蝴蝶小筑,巧遇原初的那一刻。



11

  一阵天旋地转后,简嫣做好了准备,面对那条崎岖的山路,面对雨夜的严寒。更做好了准备,要孤身在这山间跋涉一整夜。  

  但是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置身的地方,居然——仍然是爷爷的卧室!

  

  床柜陈设一切如旧,唯一的区别,是时间从清晨变为了黑夜。一盏小灯朦朦胧胧地,燃在桌上的药碗旁。  

  仿佛大梦初醒,她一抬头,看见爷爷正活生生地躺在面前的床上,盖着棉被,时不时咳嗽着,沙哑地喘气,可是不一会,又沉沉睡着了。  

好像突然之间,爷爷就消瘦了很多,脸色也枯黄了很多,然而毕竟他正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一炷香已过,她不是应该回到现实,回到一个月之后了吗?  

  难道说......!

  惊喜交集,简嫣忙不迭打量自己的手,沙漏刻痕已经消失。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深秋时穿的夹袄。她又抬头一看窗外,发现窗外夜黑如墨,窗根下几棵枣树枝叶乱颤,正是被大雨浇淋时的模样,雨滴从房檐落下,噼噼啪啪地响。  

  突然,一个念头涌进脑海——难道说,这就是一个月之后的现实......难道说,一个月之后爷爷没死!

  

  简嫣脑中一乱,无数新的记忆汹涌着浮现:  

  这一次,她执意留下来陪爷爷,没有跟母亲回姥姥家。于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为他端茶倒水,聊天解闷。母亲曾经不放心她,从姥姥家折返回来一次,但见她和爷爷一起待得开心,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或许是因为孙女相伴心情大好,老人原本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竟有了些起色。虽然一直还是虚弱,但并没有在这一个月里因为病情恶化而离世,而是一天天地撑了下来。

  

  太好了,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简嫣兴奋得刚要大喊,又想到不能打扰了爷爷休息,忙跑出房门,不管还在下着的大雨打湿衣衫,回到自己的房间,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然后将自己摔在床上,捂着被子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毕竟别人不知道她曲折的经历,若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或许很奇怪吧?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抓挠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小兽的“呜呜”声。  

  “咦,小狐狸,是你啊!”简嫣飞快地打开窗户,借着屋里的灯光,一把将那只有九条尾巴的、在屋檐下躲雨的红色小狐狸搂在怀里,转了个圈子。  

  “你知道吗,我刚刚救了爷爷。是蝴蝶小筑的掌柜帮了我。命运真的能更改啊!”  

  简嫣捧着小狐狸,兴奋地絮叨,小狐狸却从她怀里挣开,纵身跳下,用琥珀般的眼睛深深看了简嫣一眼,便敏捷地跳出窗子,不见了踪影。

  

  这一晚,简嫣早早地上了床,香甜酣睡入梦。既然爷爷无恙,那么她便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睡到半夜,她朦朦胧胧中被干哑的咳嗽声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咳声停了一阵,又断断续续响起,扰了她刚浓的睡意。简嫣厌烦地用被子捂着头,那扰人的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耳膜。

那咳嗽声是从爷爷的房间传来的,睡意朦胧中,她却分辨不出,只当做扰眠的噪音,焦躁地掩住耳朵,辗转反侧。

  ——真是烦人啊,要是快点安静下来就好了。迷迷糊糊,她在心中极不耐烦地咕哝着,翻了个身。

  到了后半夜,果然如她盼望的那样,那咳嗽声变得虚弱、断续,终于渐渐消失,直到再无声息。

  深沉的夜,真的彻底安静下来。

  于是简嫣侧身睡去,心满意足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12

  第二天,是个明媚的晴天。简嫣睁眼,起床,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她伸个懒腰,披上衣服,忽觉得周围安静得出奇,似乎少了点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在她浑然不觉时,悄然离去了。  

  简嫣有一瞬失神。

  

  她走出屋外。父亲蹲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弓着背,大口抽着旱烟。简嫣走来,他也不抬头,只是没有表情地咬着烟杆,吞吐着烟雾,一袋烟,又是一袋。  

  简嫣的心忽然很乱,她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似乎没想清楚。  

  这时候,该去看爷爷,帮他送饭倒水,陪他说话聊天了吧……不知道爷爷是不是已经醒了,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呢......  

她只是这样想,便迈开步子,往爷爷房间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急,仿佛着急去追赶什么。  

  “你爷爷昨晚走了。”在这时,她听见背后,父亲沙哑地开口。

  “......哦。”简嫣木然地回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转身,静默地回到房中,用力闩上了房门。  

  她独自坐在床上发愣——她没有听见父亲的话,没有听懂那是什么意思。  

  是的,她没有听懂,没有听见。  

  直到热泪落在手背上,她才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听懂了的。

  

  她就那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默默蜷缩在床上。有人敲门,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也像是没听见一般。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往往,又多了很多人的谈话声,也一阵阵地传进来,接着又多了抽泣声,哭嚎声,她也怔怔地不去理会。

  

  就这样,从清晨,一直到傍晚。她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  

  ——只要她不出去,不亲眼看到,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对不对?

  夜幕真的降临了。没有云的夜晚,上弦之月如时空的裂痕,镶嵌在天穹。  

  简嫣推开窗,仰头望着月色。散乱的垂髫发辫粘在脸颊上,清澈的大眼睛映着月光。  

  爷爷怎么会死呢,怎么还是会死呢,她已经用自己的魂魄,和原初做了交换。难道这一切遗憾,终究不会被改变吗?

  

  第一次,她路遇蝴蝶小筑,一时激动下,顺口许了“想回去给爷爷喝碗豆浆”的愿望。  

  神秘的掌柜原初满足了她的心愿。可是重回过去,她却意识到,爷爷真正要的,不是那一碗豆浆,而是孙女的陪伴。  

  于是她又以灵魂为代价,再一次回到过去,纠正自己的错误。但是尽管如此,爷爷的生命在延长了一个月后,还是走到了尽头。  

  简嫣看见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知道那是为了爷爷丧事赶来的邻里亲戚。她合上眼睛,不去看。

  

  自小到大,都是爷爷疼爱她,宠着她。可是很少有哪一刻,她给这位老人反哺之义。即便是一次次重回过去,她也仍旧发现,自己所做的,竟然没有一次是完美的,自己所做的努力,所改变的东西,竟然是如此微不足道!

  甚至......爷爷会卧床不起,身体糟糕到这样的程度,也是因为她小时候的一次顽皮任性。

  “你要是真有那重回过去的本事,怎么不知道回你爷爷给你送伞的那天,别让你爷爷摔折了腿?”

母亲的话,如一记惊雷般,再次回荡在耳畔,久久萦绕不去。  

  是的......要是她小时候没有任性,爷爷没有去送伞,就不会摔下山沟,就不会卧床不起,这时候,一定还好端端地,健康长寿。

  

  “掌柜的,掌柜的......我又后悔了,为什么那天,我没有让你直接把我送回小时候,阻止爷爷送伞给我!”

  简嫣扒住窗框探头,从心底涌出呐喊。  

夜风寂寂,少女气馁地垂头。她知道这次,再不会有人理睬自己,给自己挽回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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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皖水潇潇燕复回,

  梨园曲共彩云飞。

  三尺红台七万里,

  浮生百事入歌吹。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6)

  真傻,真傻啊!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明白这一点呢?  

  为什么之前竟然以为,只要给爷爷倒一碗豆浆,一切就都解决了呢?  

  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她才刚刚发觉!

  

  无边的辛酸与悔恨,渐渐侵蚀了胸膛,像是要把整个人吞噬。

  

  简嫣紧紧捂住了脸,手指将头发抠得凌乱,呜咽着,单薄的后背开始颤抖。  

  要是早一点意识到,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

  

  突然,眼角余光扫过什么,她呆住了,慢慢放下捂脸的手来,难以置信地望向某个方向。

  

  ——方才空空如也的山坳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间小屋,像是凭空凝结的雾气。  

  简嫣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茅茨作顶,黄土为阶,原木立柱,夯土作墙。大门之前,挂了一对白色的灯笼,白莹莹地在夜幕里飘摇,像一对窥视着灵魂的眼睛。  

  一块半旧的牌匾,嵌在低矮的茅檐下,生了绿苔。  

  ——那是......蝴蝶小筑。

9

简嫣徘徊,终究站在了那间小店门前。

  

  “姑娘怎么站在门外?何不进来坐坐呢?”  

  未等抬手敲门,那格栅木门已吱呀地在面前开了。青衫束发的清瘦男子站在门前,眼眸合拢着,仿佛在闭目参禅。他彬彬有礼地向少女躬身,做个“请”的手势。  

  昏黄的灯火照着他清秀的半边脸,以挺直的鼻梁作为分界,另半边却依稀隐没在阴影里。而嘴角带着不变的微笑,亲切而熟稔,仿佛因这光影更浓郁了几分。

  

  简嫣浑浑噩噩地走进去。原初从容让座,唤阿鸦沏茶,一切情形,仿佛与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般无二。

  

  “姑娘的心愿,已经了结了么?”波澜不惊的声音,徐徐响起。  

  “我......”简嫣试图回答,却涩然低头,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姑娘再来,荣幸之至。不知姑娘只是偶过喝茶,还是要当一次小店回头客呢?”

  “掌柜的,请再,让我回去一次......”简嫣攥紧了裙角,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喃喃。

  

  她深深呼吸,忽然抬起了头,望定原初的脸,用极确定的语调,再度重复:“掌柜的,我还想回看爷爷的那天,请再送我回去一次。”

  “为什么呢?”原初侧头含笑:“难道一炷香的时间太短,姑娘还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心愿?”  

  简嫣眼神猛地一黯,撑着额头伏在桌上,“我真的好傻,真的。我竟然以为我最遗憾的事情,只是没拿豆浆给爷爷......爷爷后来病了,孤零零地死了,而我却在姥姥家疯玩,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上......爷爷才不是想要什么豆浆啊,他明明只是想要我去看他,想要我陪着他说话,为什么我到现才明白过来......”  

  “掌柜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我要回去陪爷爷,每天陪他说话,每天拿爷爷最喜欢吃,最喜欢喝的东西给他,求求你!这一次,我要把那个被娘叫走,抛下爷爷去姥姥家的自己拽回来,一直,一直陪着他!”

  “傻丫头,你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到底长不长心,我之前的话一句也听不明白吗?”阿鸦冲过来,将刚沏茶的茶杯摔到桌上,拍着桌子质问。  

  “阿鸦姐姐,谢谢你......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简嫣低头抿唇,目光清亮地低声。  

  “在下初次便说过的规矩,简姑娘还不曾忘罢。”之前安静听着简嫣哀求的原初,此时却是云淡风轻地开口,带着不变的笑意,“在下自然可以帮你,不过这一次的代价,可非同小可,不再是区区七文钱了。”  

  “我记得的,你说作为报酬,要收取我的......命魂。”简嫣喃喃道。  

  “呵呵,姑娘聪慧,仍然记得。人有三魂七魄,其中唯有主管生死轮回的命魂,不承载情感与记忆。但失去命魂,意味着你今生后将魂飞魄散,永远不得转世——这样大的代价,你也心甘情愿?”  

  简嫣愣了愣,便说下去,“爷爷从前给我讲故事,说轮回转世什么,都是骗人的。人死了就再也不存在了,再也不记得亲人和朋友......现在爷爷死了,也就不存在了,他永远也不记得我,永远也叫不出我的名字......”  

  “就算真的有什么转世,我也不再是我了,不会记得爷爷,不会记得所有的事情,那样有什么好?所以掌柜的,我不怕。我只想在爷爷还记得我的时候,能够陪着他。”

  油灯昏昏黄黄地,在古旧的小店中燃烧,明灭不定地映着几个人的脸,像是一幅泛黄的画。

  

  “原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样一个小丫头,你也要......”阿鸦上前一步,急道。  

  “在下经营这家小店,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简嫣姑娘,你是自愿将命魂交给我的吗?”原初抬手打断阿鸦的话,字字相询。

  

  “嗯......这一次,我不会再后悔了。”  

  对面,稚气尚存的少女缓缓点头。

  

  “——既如此,成交。”

  

  青衫束发的男子,抬起清瘦的手,将食指点在垂髫少女的额头。简嫣眉头微蹙,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修长的食指缓缓后撤,一道白光像一尾透明的鱼,自她的天灵引出,被承托在原初的掌心,聚散无形。  

  简嫣只是觉得脑海之中微一昏沉,便再无异状。她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呆望那团纯洁无暇的光芒,幽微的白光映亮她的脸。  

  难道......那就是她的灵魂,就是主管自己轮回转世的,所谓......命魂么!  

  简嫣心里不自觉地被揪了一把:那是她自己的魂魄啊!她的命魂,就这样被取走了吗,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原初猛地将手掌攥拢。这一场面,阿鸦已见过无数次,却依旧不自禁地同简嫣一道发出轻呼。被粉碎的白光自指缝点点流出,像星辰般飘去,消散不见。  

  原初合着眼,端坐不动。而同一刻,柜台上那只乌木封底的水晶沙漏,竟陡然绽出了光!  

  虚空里,点点的白光向着沙漏凝聚,汇入里面纯白的细沙,静静向下流淌。

  沙漏的光暗淡下来,恢复原状,依旧自动悄然翻转,白沙流泻,一切如常。  

  “多谢简姑娘惠顾。”在简嫣回神之前,原初已文雅地低头行礼。  

  然后抬头,张开了那对闭着的眼眸。

  

  深邃的眼瞳之中,符文交织,金色的命运开始发光,倒映在简嫣明亮的眼中。  

  与上次一样,所有东西开始扭曲,模糊。当一切化为苍白时,少女失去了知觉。

  

阿鸦急急抢上,但少女的身影已然在面前消失。

她终于无法忍耐地高声道,“——原初,你为何要取人的魂魄作为代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久了,这件事你还一直没告诉过我!”  

  “在蝴蝶小筑做事这么久,我只当你是掌柜,却甚至连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都还一无所知!难道......你是故意瞒我的么?”  

  “要是......要是你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可不要再跟着你了,我要卷包袱走人,辞职不干!”  

  阿鸦抽身便走,原初未回头,却一把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阿鸦一惊,别过头,咬唇不语。

  

  “呵,又何必定要知道呢?”原初拉过她的手,淡淡笑起来,轻拍她的手背,“如今的我,不过是个研桑心计的商人,但求银货两讫——到目前为止,哪一桩生意,我曾经强人所难?”  

  阿鸦愣住,猛地抽回手,白他一眼,脸颊却隐约漫过一丝红。  

  原初低低一笑,却不恼,悠悠开口,“大约许多事情,你还不曾看惯吧。‘遗憾’二字,便可问尽浮生怎般——又有谁,不是迷途之客?总有一日,你会释怀。”

  

  阿鸦似懂非懂地蹙了眉,微微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终于紧闭了嘴唇不语。

  

  明灭的油灯爆出灯花,古旧的小店内,便是一片寂静。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5)

  老人微微欠身,一直目送她出门,眼中露出黯然的神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没将她唤住,叹了口气,又将枯瘦的身子陷入被中。  

  但简嫣却并没有看见。她只是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穿过小院——豆浆,豆浆在哪里呢?  

  一不留神,她便与母亲撞了个满怀。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疯疯癫癫的,闺女家家,像什么样子?”母亲皱眉一斥。今日母亲打扮得格外齐整,油光水滑的发髻,插着亮闪闪的银簪子,绣花蜜合色云肩,靛青色百褶裙,都是新裁的,脸上施了胭脂水粉,描眉画眼,精气神十足。  

  “怎么还在乱跑?一会咱们上你姥姥家去,还不赶紧收拾利索了。再有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该动身了。”

  简嫣想起走进蝴蝶小筑之前,在爷爷要她拿豆浆时,的确是要动身随母亲回姥姥家的。那时她因忙着找几个要好的表姐玩耍,不耐烦地丢下爷爷的事跑开,以至日后留下抹不平的懊悔,才与原初签下重回过去的契约。  

  她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把遗憾挽回。但上一次,由于从爷爷房间跑开的时间不同,她并没有撞上母亲,也没有遇到过这些事,因此眼前的情形,一时让她手足无措。  

  母亲自然不知道一切前因后果,絮絮叨叨责骂了她半日,将她拉回房中,督着她梳洗打扮,整装换衣。一件褙子,也嫌花色不喜庆,反反复复要她换了三遍才罢休。  

  简嫣眼见掌心的细沙点点流逝,急得团团乱转,手脚毛糙地应付,不是结错了绳结,便是弄翻了梳头匣。母亲翘腿坐在一旁,只当她与自己作对,数落得愈发厉害,见女儿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就要走,冲过去按住门一瞪眼,要她不收拾利索,决不许出去。  

  简嫣觉得胸膛内似乎在燃烧,恨不得冲上去,捧着掌心给母亲去看——然而,她该跟怒气冲冲的母亲说什么呢?说她与一个神秘的小店老板签了契约,现在重生到了过去?听了如此滑稽的话,母亲只怕非得揍她一顿才罢休吧?

  一转眼,她看见架子上的一只瓷瓶,忽然灵光闪过——  

  她装作不经意碰了架子,那只瓷瓶翻倒在地上,砸得粉碎。  

  简嫣忙蹲下去收拾,锋利的碎片立刻将她的左手食指“不慎”划出一道口子,鲜血一直滴到地上。  

  眼尖的母亲冲过来,一把将她拉起来,捧着她的手又气又急:“哎哟,你这孩子,瞎弄什么呢!”  

趁着母亲匆匆忙忙转身去找药的功夫,简嫣闪身溜出了房间,胡乱用块手帕将流血的手裹起,便一扭身窜进了厨房。  

忙不迭瞥一眼掌心的沙漏,她不觉一惊:未落下的沙子,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一了!

  简嫣急忙在厨房四处乱翻,揭开灶台旁一只瓷坛,她便松了一口气——里面白花花装得半满,微带气泡的,正是爹爹清早方才现磨的豆浆!  

  她忙从泛着煤黑的碗柜里掏出一只瓷碗来,却找不到舀豆浆的杓子,那坛口太小,瓷碗根本伸不进去。无可奈何,她只好将碗放在地下,双手抱着那足有她腰身粗的坛子,憋住气一点点倾斜。

  

豆浆半晌也倒不出来,她正要泄气,忽然手上一松,坛子呼地翻倒下来,白花花的豆浆咕嘟嘟倾泻而出,泼了满地。

简嫣惊呼一声,连忙将几乎空了的坛子扶起,拎着滴豆浆的裙子去捡地上的碗。那碗只装了半满,简嫣也顾不上了,端起来便冲出厨房。  

  然而她走得太急,绣鞋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咚”地扑倒在了地上,那碗豆浆摔出去老远,扣在地上,四下淌开。

这一摔,她觉得膝盖几乎要裂开了,手掌也擦破了几大块皮,露出鲜红的肉来。

但是简嫣根本顾不上查看伤势,而是立刻看向了手心里的沙漏——沙漏的上部已经几乎空了,只在纤细的颈部,还残存着些许细沙。

  

  而那些沙子,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不断落下。

  

  简嫣伸手去够那只碗,却怎么也够不到,忽然觉得气息一滞,热泪就扑簌簌地滚下脸颊。  

  再也忍不住,她趴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吗?

  

  但是掌心的沙子还在一刻不停地流逝,并不曾因少女无助的哭泣放慢些许。  

——不可以哭,不可以的......时间还剩下一点,只要把豆浆赶快拿给爷爷,心愿就算完成了!

  7

  简嫣用力擦干了眼泪,一咕噜站起来,弯腰拾起碗,用衣袖细细将沙土擦去。她只觉得膝盖、掌心擦破的地方痛得钻心,可是根本无暇去管,胡乱掸了掸身上,便又强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跑进了厨房。

  

  她将那碗放在地上。这一次,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双手抱住盛豆浆的坛子,拼了命地一抬,竟将坛子整个搬离了地面。

  

  简嫣摇摇晃晃地,将豆浆朝碗倒去。豆浆只剩下坛底的一点,装了满满一碗。  

  再支持不住,她一松手将坛子“乒”地撂在地上,弯着腰直喘粗气,却连忙拾起地上的碗,朝爷爷的房间走去。  

  这一次,她格外谨慎地控制着步子。然而既要保证自己走得最快,又保证手里的豆浆不泼洒,直急得她满头大汗。过于焦急紧张,手中的豆浆还是微微溅出濡湿已经一片狼藉的衣裙。  

  终于,她端着那一碗洁白的豆浆,走入了爷爷的房门。

  “爷爷,你瞧啊,我拿豆浆来了,我拿你最爱喝的豆浆来给你了!”难以按捺心中翻滚的情绪,少女细细的声音里有些颤抖。

  

  卧床的老人先是一怔,紧接着眯眼笑了起来,苍老的脸上层层堆叠起皱纹。他笑得那样开心,以至于那张干瘪枯瘦的脸,仿佛放出某种光辉来。  

  简嫣端豆浆过去,爷爷伸出干瘦的手接了,却只喝了两口,便放下冲孙女笑,简嫣只得帮着将碗先放到床头。老人并没有去看那碗豆浆,浑浊的双眼却一直盯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这一次,简嫣听懂了爷爷嘴角模糊不清的话:“谢谢,谢谢。我们小嫣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爷爷拿东西了......真好啊......”  

  简嫣坐在床边,老人粗糙的手掌攥着她的手,咧嘴笑着,絮絮不休,一眼就瞧见了她手上的伤,立刻皱起眉头来,唠叨地询问着。  

  但简嫣却不停瞥着那碗没动几口的豆浆,心头一点点乱了——爷爷不是要喝豆浆吗,时间不多了,他怎么还不喝呢?  

  她借那个神秘的机缘,和蝴蝶小筑签下契约,便是来专程了解这个心愿。可是爷爷,爷爷怎么了,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爷爷,你怎么不喝,是嫌这豆浆凉了,还是,还是你不爱喝豆浆了?”  

  “不,爷爷爱喝,爱喝呀......只要是嫣儿拿给爷爷的,爷爷什么都爱喝......我们嫣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照顾爷爷了......”

  

  “爷爷......”看到老人浑浊的眼中,似乎泛起一层雾,简嫣心中重重一揪,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呼吸一滞。

  

  “嫣儿,嫣儿你又跑去哪了?这孩子!快过来,咱们得赶紧动身去你姥姥家了!”忽然在这时,屋外传来母亲高亢不耐烦的叫喊,“快点来!马车都在屋外等了半天了!”  

  “娘,我来了!”简嫣向来敬畏母亲,闻言一惊,连忙自床边站起。  

  她那只被握住的手,随着这个动作,一下从老人粗糙的手掌之中抽出。老人干瘪的手掌,便像坠落的枯叶一般,无力地跌落在床上。

  

  “嫣儿啊......你要走了吗,什么时候......再来看爷爷啊......”老人喘息着,用尽全力欠起身子,牢牢看着孙女的背影,低声道。  

  “爷爷......”正准备疾奔出门的简嫣,猛地回头。她看见床上那个曾经抱着,背着自己长大的干瘪的老人,正如一个带着祈求的孩子般,怔怔看着自己,缺牙的嘴微微开合,喃喃说着什么无法听清的话语。  

  不知道是嘱咐她路上小心,吃好睡好,还是在反复询问她什么时候归来?  

  忽然之间,简嫣头脑之中一片清明,她恍然顿悟了什么——

  

  ——原来爷爷,原来爷爷......!

  

  然而这个时候,她掌心里那只沙漏中,最后一粒沙缓缓落下。

  

  在简嫣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面前的所有景物,开始扭曲,模糊,仿佛有雾渐浓。  

  这一切,就如她签下契约那刻,原初施法使她回到过去时,一模一样。  

  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再向爷爷转过身去。  

  所有一切,猛地化为漆黑,简嫣瞬间失去知觉。

8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简嫣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景物变了。是墨一般的黑夜,她一人站在漫无尽头的山路上。骤雨初歇,山路一片泥泞,一阵阵寒意冷透心扉。

  

  这是哪里?

  

  简嫣茫然四顾,熟悉的景物慢慢唤起她的记忆。

  

  她猛地想起来了——这就是当初她路过蝴蝶小筑,遇到店主原初的地方!

  

  没错。当时赶去为姑妈送信的她,冒雨跋涉到这里时,跑到这山坳里的蝴蝶小筑避雨,然后与原初签下了在一炷香的时间内,重回过去的契约。  

  她看见身上被刚刚停歇的大雨打湿的白色孝服,爷爷已经去世了——原来,在一炷香时间以后,她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也就是说,她从一个月前,回到了与原初签订契约后的那个时刻!

  

  她下意识抬头,寻找蝴蝶小筑的踪迹。然而这时候,空旷的山路旁空空如也,那间小屋无影无踪。  

  那一间幻影一般的蝴蝶小筑,在这时看来,似乎像一个滑稽的幻想。  

  难道说这都是幻觉?所谓契约,所谓重回过去,所谓蝴蝶小筑,根本都不存在,只是一场梦?  

  她只是恰巧经过这里,诞生了些幻想?  

  是啊,如果不是幻觉......一个人又怎么可能重回过去,改变发生过的一切,改变现实呢?

  

  想确认什么,简嫣忙不迭地看自己的手,猛地愣住:掌心沙漏纹样已经消失——然而左手食指,却显然比从前,多了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痕!  

  那是她重回一个月之前的时候,为支开母亲,被瓷瓶的碎片划伤的。如今过去一个月,伤痕依稀。  

  手掌上,为爷爷取豆浆时,擦破的痕迹,也依稀留存。

  

  简嫣不可思议地愣住:这些伤痕,原本是不存在的——唯一的可能是,她真的曾经重回了过去。那一炷香时间,她所做的事情,真的已经改变了现实,改变了某些东西!

  

  突然之间,一股新的记忆,如涌泉一般,汹涌冲进脑海,和旧有的记忆叠加在一起——那她重回过去那一炷香时间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为爷爷端上了豆浆,便匆匆去找门外等候的母亲。母亲为她重新包扎好伤口,还为她到处乱跑、弄得身上新换的衣衫一片狼藉又训了她一番,之后便带她去了姥姥家。随后发生的一切,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地发展:她很快将爷爷的事情忘到脑后,同姥姥家的姐妹玩得开心;不久惊闻爷爷去世的消息,未能赶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后来爷爷入棺,她戴孝,在家人脱不开身时,在悲痛中赶去为远嫁的姑妈送信,冒雨在山路跋涉,于是,到了这里。 

  现实依旧大致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只因为她多给爷爷一杯豆浆,改变了极少的一部分:她手上多了因给爷爷送豆浆,留下的几道伤疤;她在爷爷入棺时,只是默默哭泣,不用再疯了一般,买下豆浆搬到棺前了。

  

  然而此刻心里的压抑与悔恨,却和从前一样沉重,并没有改变分毫。  

  简嫣忽然觉得头痛欲裂,拼命抱住了头。  

  为什么,为什么呢?她已经实现了心愿,给爷爷端上豆浆了呀!

  

  临走之前,爷爷那个深沉的眼神,突然浮现在脑海——皱纹堆叠的眼眶,浑浊的双眼中,带着不舍,带着期待,带着落寞。  

  “嫣儿啊......你要走了吗,什么时候......再来看爷爷啊......”爷爷模糊而沙哑的嗓音,朦胧在记忆深处。  

  可是她还是转身走了,这一走,就是与爷爷的阴阳永诀。

  

  爷爷想要的,只是一碗豆浆吗,她真正最深切的遗憾,只是没能拿豆浆给爷爷吗?

  

  简嫣突然全身一震,小小的身体如塑像般,僵在凛冽的风中。  

  不,不是的——原来......原来爷爷想要的,并不是豆浆,而是是想要挽留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想让她陪在自己身边!  

  她曾心心念念着豆浆的事情,几乎成了她难以忘怀的遗憾。可是这下,她忽然明白了——她真正的遗憾,并不是没有给爷爷端上豆浆,而是在爷爷临终前别去,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没有陪伴在他的身边!  

  而从前,她却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只是因为一碗豆浆而已。

【看图写文作品】海上仙

  连日的狂风骤雨后,蔚蓝的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夜色渐浓的时候,有船只靠了岸。疲惫的旅人跳下船来,打算在附近的小渔村借住一晚。

  敲开一户茅舍简陋的柴门,主人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他们捧出粗茶淡饭,热情地招待了他。问起来意,旅人遥望夜幕后无边的大海,神情中充满了向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传说那片海上,住着一个永远不会老去,有着绝色容颜的仙女,只有最幸运的人,才可以一睹她的芳容。为了找到她,我已经在这片海上,航行整整三年了。

  老夫妇对望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老头儿拍他的肩道:“年轻人,快些回去吧,这只不过是故事而已,未必是真的。多少人都想去找仙女的踪迹,却在海里翻了船,再也回不来啦。”

  旅人仍神色郑重:“我不相信。据说数十年前,就有个最最勇敢的水手,他征服了飓风与海浪,行驶到这片海域,最终,他的勇敢得到了仙女的倾心。”

  “那么,孩子,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满头白发的老太婆慈祥地道。

  “那就是个谜了。有人说,他们一起生活在海底金碧辉煌的仙宫了,也有人说他们人仙殊途,最终不得不分开。”

  “唉,我的孩子,那都是故事而已啊......”老夫妇看着那个执着的年轻旅人,都摇着头无奈地说。

  次日,借宿一宿的旅人,不顾老夫妇再次的劝阻,冒着突然下起的倾盆大雨上船,再次向着大海的中央离去。

  此后,便再也没有了那个年轻旅人的消息。

  数月后。

  仍是小渔村的那间茅舍,那扇柴门。然而老头儿憔悴地躺在床上,年迈垂暮的他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安静的渔村茅舍,只听得见大海起伏的涛声。

  “这辈子有你陪着,真是没什么遗憾啦。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当年的样子呢。”抓着老伴枯瘦的手,病危的老人神色安详。

  寸步不离在床前守了两天的老太婆忽然在这时笑了,“你想再看看吗?”

  “想。”

  一头白发忽然像雪一般消融,枯树皮似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苍老佝偻的老太婆,就在老头儿话音刚落时,变成了一个绝美脱俗的少女。

  老头儿混浊的眼凝望着她,露出一缕微笑,半晌安然离世。

  老太婆,不,那个绝美的少女轻声叹息,将手指点在老头儿的天灵,一缕白光被引了出来,在她雪白的手掌凝为一颗珍珠——那是海中仙女所爱之人的魂魄。

  夜色降临,如不透风的幕布般裹缠着。海中仙女踏着浪花,长发飞舞,一步步走到海的中央,将掌心的明珠抛下。

  深邃的海水中,千万颗一模一样的珍珠如浩瀚的银河,缓缓下沉的那一颗,很快泯然其中,再也没法分辨。

  不老不死的仙女,有万年的漫长生命,海中也有千颗同样的明珠。

  仙女迎着海风,扬起美丽的脸庞——远处的海平面上,隐隐有另一艘船只驶近,船上,也许有着另一个寻找着海中仙女的年轻人。(完)

【原创古诗词系列】如梦令



  闲看花飞几度,无爱无嗔曾许。未解锦衾寒,犹笑万场离苦。何故,何故,半纸残文不续。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4)

她只听见原初在耳畔低声,眼前的所有景物,包括那一双眼眸,在这时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归于苍茫的一片。简嫣瞬间模糊了意识,而她的身体,也于同一刻,在小店的桌旁消失。

4  

  她猛然睁眼时,竟已是清晨。

  

  碎花床帐刚卷,帘外鸟鸣啁啾,床脚边,鸡毛毽子歪在一旁的针线筐内,花绷子上,还有未绣完的,绣工稚嫩的一副松鹤图。  

  简嫣发觉自己置身的,竟是自己小小的闺房。此时是阳光明媚的白天,暗夜,风雨,荒野,小筑,端然微笑的店主,早已不见踪影。 

  她低头,身上不再是白色的孝服,而是葱绿色绣折枝浅粉桃花的新衫。

  

  她诧异地怔在当地,怀疑是大梦刚醒。终于,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她提起裙摆,猛地推开了门,穿过院子,朝着爷爷曾经的房间跑去。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榻上枯瘦的老人。

  

  爷爷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枯瘦地陷在被子里,一头稀疏的白发只在脑后还残留着些。望见孙女,卧床的老人扭过干枯起皱的脸,眯起浑浊的眼睛,像个孩子般笑了,他歪着缺牙的嘴,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小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

  

  简嫣扶着门框愣住——是爷爷,真的是爷爷!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幻是真。

  

  5  

  蝴蝶小筑之中,在那个少女的身影凭空消失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那只透明的沙漏,缓缓流下细沙。

  

  空空的座位前,原初再度合拢了双眼,安然举茶而饮。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依旧是深夜的漆黑,只有风轻轻拍击窗棱。上弦之月在散去的云层后浮现,朦胧挂在西边的树梢。 

数个时辰后,才会日出,然而对于目不见物的原初来说,昼与夜,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想要拿豆浆给爷爷喝——因为这种原因来到蝴蝶小筑,还真是罕见啊。相传豆腐、豆浆皆是千年前淮南王刘安所制,当年淮南王母亲重病卧床,淮南王便以豆浆供奉,果然母亲日渐好转,传为美谈。想不到千年后,相似的一幕却又上演。”提到淮南王时,原初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变了变。

  “连这种小丫头的生意,你也一定要做吗?”  

  阿鸦飞上他的肩头,抖擞了下羽毛,以人言质问,“这些年来,到过你这店里的人各种各样,我都懒得去数。他们为什么来,最终是什么下场,我也清楚得很,但是,像刚才这样的傻丫头,还当真是不多有,你难道也忍心做她的生意?”

  原初只是微微一笑:“既是做生意,那么各取所需,两相得宜,一切皆是自愿,何错之有?”  

  “世人常被悔恨所苦,永世不得脱身,听闻有机会重回过去,自然结队而来。那么我便顺着他们的所求所愿,略取微酬,难道不是顺水推舟吗?”  

  “切,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阿鸦咂了咂嘴,慵懒地拉长语调,“算了,懒得理你呀。”  

原初低低笑起来,放下茶杯,“阿鸦,仿佛最近,你很喜欢与我过不去啊。”

  

  阿鸦一扭头,自顾自飞落到桌面,伸出长嘴去喝茶杯里的水。水浅够不到,她便飞去柜台供着的水仙,落在盆沿,叼鹅卵石回去一块块扔进杯中,一趟又一趟,待水满溢上来,才得意洋洋,头一抬一抬地咂喝搅浑的茶水,彻底无视原初听着石子落杯时尴尬的表情。  

  “反正按照‘那个约定’,我必须留在你的店中打杂,一生一世听你召唤,永远不得离开你身边,不得自由。”  

  喝够了水,阿鸦像人一样翻个白眼,“因此就算我跟你过不去,你能拿我怎样啊?嘻嘻,要是有一天你终于忍无可忍,把我赶了出去,我才要高兴得疯了呢。”

  原初苦笑,听到“那个约定”这几个字,不知回想起什么,微微抿唇。

    

  阿鸦仿佛是玩够了,摇身一变,又化为了黑衣女子的模样,腰肢款款地坐在原初对面方才简嫣的位置,懒懒趴在竹案上,长发铺了满桌,侧头笑嘻嘻地瞧他。

    

  原初忽然问:“阿鸦,那么这一生,你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呢?”  

  “拜托,别拿这种问题问我!”变为人形的阿鸦猛地直起身子,几乎跳了起来,“现在每次听你说这句话,我都毛骨悚然的。”  

  见原初笑盈盈地再问,她很干脆地答,“没有。”  

  原初闻言,倒是一怔。  

  “非得问的话,当年让狐狸小红骗走一块肉,算么?哦,那也不算什么遗憾啦,反正后来我又找到块更大更好的,吃撑了三天。”  

  “呵......这世上,竟然存在没有遗憾的人么?你果然与众不同啊。”原初却收敛了笑意,露出沉思的表情,突然诡秘地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按照当年的合约——待到你有了什么遗憾,足以令你悔恨终身的时候,你便自由了,可以随时离开我。 ”

  “哎,这样的话,看来要在你这混一辈子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伙食你管,薪水你出,一文也少不了——嘻嘻,便把话撂在这里:我阿鸦的人生,不,妖生里,就从来不知什么叫做遗憾,更别提悔恨终身了。”

  

  她将白腻的手交叠,垫在尖尖的下巴底下,顺口问道:“那么掌柜的,也该轮到你了吧,你这一生,又有什么遗憾呢?”  

  原初没有回答,脸色却骤然变了。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贯安闲自若,波澜不惊的笑意,迅速自他嘴角隐去。

  “先去将这里收拾了罢,不忙聊天。”原初不接她的话,轻敲桌面,衣襟簌簌一响,自竹案前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前,按住窗棂。  

  阿鸦吐吐舌头,不情不愿地站起,取过抹布来,胡乱抹拭桌子,心不在焉地将茶杯茶壶扔入托盘,目光却一直凝望站在窗前的原初,撇撇嘴角。  

  待在原初身边也有很久了,这件事,她并不是第一次问起。可是每一次,他的表情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然后,无一例外地,会被他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这让她愈发满腹疑窦,恨不得撬开他的嘴来才好。  

  然而对付心思深沉的原初,无论大事小事,她向来是束手无策,只好自认倒霉的。

  

  因此这时,阿鸦也只得拉下脸来,靠用爪子划过杯盘,摆弄出极难听的声音,来发泄心中的不快。她一面望着原初的背影,微微出了神。  

  笔直瘦削的青衣身影,负手凭窗,双目失明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仿佛在远眺风景。  

  他张开空茫的双眼,形如命轮的纹理镌刻在瞳孔周围,暗淡无光。  

  窗横斜外的棠棣树经了风雨,早已萎败,雪白的花瓣被冷雨打落一地,像是满地白霜。

  

  “难道,是因为‘她’么?”

  

  阿鸦深吸了口气,冷不防插口问。  

  并无半句回答。尴尬的沉寂充斥屋内,让阿鸦甚不自在。

  

  ——这个永远不会老去,永远带着不变微笑的男子,与各种各样的人签下契约,给他们挽回毕生遗憾的机会,可是他自己的故事和过往,却没有人知。即便,是形影不离相伴的阿鸦。  

  柜台后的博古架上,堆积如山的数摞纸整齐码放,每一张,都印着荼靡色的指印,承载着一个被悔恨与遗憾束缚的灵魂。  

  作为掌柜的原初,一次次询问人们他那个不变的问题。  

  唯有他自己,从未给出答案。

  阿鸦停下收拾的动作,抬眼。竹案上,简嫣刚刚签下的那纸契约,依旧端正摆着,在漏进的微风中翘起边角,小小的指印崭新而清晰。  

她长长叹了口气——接待数不清的客人后,第一次,阿鸦忍不住生了期待与担忧。

不知那傻丫头怎样了呢?还会再来上门吗?不知道这个傻到透顶,只为给爷爷喝一碗豆浆,便订契重生女孩,在改命后会是什么结局?也会和那些数不清的人们,步上同样的后尘吗?

    

  6  

  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简嫣用力扯自己的脸,意识到这并非一场梦。隐隐听见窗外,爹爹操着粗犷的嗓音,正与乡邻高声招呼:“夏三郎,今日已是八月初七了,那村头的铁匠怎的还未回家?早说找他加半斤铁,将那犁头打一打,如今倒耽下了。”

  

  八月初七!简嫣念着爹爹的这句话,头脑一片空白——难道这是真的.....她真的回到了一个月之前么!

  还是说,那之后的一切,包括爷爷死了,遇到神秘的蝴蝶小筑,才是幻觉?

  

  偶然瞥见自己的手,简嫣的眼瞳凝滞了,摊开手掌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错愕不已:她拇指的指尖,染着一片鲜红的印泥,正是签订契约时留下的。而掌心,依稀浮现一团光,形似一只透明的沙漏,居然在缓缓流下细沙。  

  沙漏上部几乎是满的,但随着细沙不断落下细细的颈部,只一转眼,沙顶的缝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宽了几分,而沙漏下部的细沙,则开始越聚越多,布满整个底面。

  

  简嫣心底莫名打了个突,原初深沉的语调,猛地回响在脑海:  

  “不过,你能回到过去,用以改变命运的,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小小的女孩猛然回神,惶惑不已。当她匆匆签下契约时,并未意识到这是怎样的概念,可是如今,却发现一炷香,竟然是如此短的一刹那。

  

  ——要快啊,时间不多了!

  

  爷爷仍然在叫她。那个枯瘦的老人早已瘫痪在床,这时半歪着身子靠在床头,头歪着,斜着嘴角,含含糊糊嘀咕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清晰的字来,却乐得像个孩子,伸出胳膊,一下下扇动手掌,想叫孙女过来。

  “坐这,陪爷爷聊天啊。”

  

  简嫣便跑过去坐在他床沿,老人粗糙的手拉住孙女的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咧出歪斜黑黄的几颗牙齿,眯着眼上看下看,看她红润的脸颊,乌黑的双鬟,漂亮的新衣裳。他霎着浑浊的眼,干瘪的嘴里吐出模糊不清的话来,“嫣儿啊,吃早饭了吗......吃得饱不饱啊......早上凉,怎么也不加衣服啊。”  

老人欠起身子,蹭过去朝床头的碗里抓起一把甜枣,通通往孙女手里塞,一把不足又是一把,直到扑通通地滚落在地。

简嫣忙拿衣襟兜着,又倒回了碗里,按住爷爷的手,低头凑近他耳朵道:“我不吃。爷爷,你是不是要喝豆浆?我这就......这就拿给你,你等着,我一会就来啊。”  

老人浑浊的眼瞧着她,张嘴愣了片刻,拍拍她的手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急切地盯着她的脸。简嫣一心想着豆浆的事,没有听清爷爷想说的话。她抿嘴怔了怔,展开手掌一看,见银色沙漏中的细沙,已然落完了五分之一,忙不迭地将爷爷的手推一把,道,“爷爷,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拿豆浆来,很快的!”说罢,转身便匆匆往外跑。  

【魔法少女小圆不正常延伸】魔法大叔勃拉姆斯(1)

        

  【1】

  德雷斯顿早春的清晨,莱茵河河水静静地流淌。不远处的铁桥连接着对岸,巴洛克式教堂的穹顶和尖塔,映衬着晨雾弥漫的天空,在蔚蓝的波纹里投下参差晃动的影子。河中零星几艘渔船穿梭,拖着扇面状的涟漪。

  

  那些窄小的渔船上,头戴圆草帽、脸色黝黑的渔民们正在整理船上的鱼篓和网,远处的岸上还没有几个行人。堤岸上鳞次精致的建筑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与夫人们谈论的话题——譬如大前年腓特烈·威廉四世又拒绝了国民议会的什么宪法啦、哪处富丽堂皇的音乐厅又上演了什么杰作啦,都不会传入他们听惯了渔歌号子和哗哗水声的耳朵。他们要留心的事情,只不过是网里的鱼与这一天的面包。

  

  “嘿,小伙子,捏紧了那头!眼睛盯着点河里的水花!一看什么地方水花溅得高了,就赶紧下网,一网下去就是一群鲑鱼!”

  

  最近那艘渔船上,只站着两个渔人。喊话的是其中那个年纪大的,身材消瘦,腮帮上生着褐斑,常拉渔网的双手上有很深的伤疤。另一个是个才十四五岁的男孩,歪戴着一顶皮帽子,脏而破的亚麻衫袖口高高挽起,一边在冷风里冻得发抖,一边跃跃欲试地拎着渔网,往船头踏了一步。

  

  但半刻钟的时间里,除了些银白的水滴偶尔一弹,什么动静都没有。打鱼的男孩泄了气,把渔网一扔。然而,他想休息还没坐稳,足有半人高的水花和泡沫,就从对面的河岸那里猛地溅了起来,随之传来一声巨响,带起一片浪,把他们的渔船震得乱晃。

  

  “噢,大鱼,大鱼!”男孩刚欢呼了一声,就被老渔人照着后脑打了一掌,闭了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条鱼,大得能溅起这样的浪花。

  

  周围几艘渔船上的渔人都被这声响惊住了,一齐转过头向那河里的东西看去。等到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惊呼起来。

  

  “哦,我的上帝啊——是个人!”

  

  ……

  

  当落水的人终于被渔船折腾到岸上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那个落水的男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繁华大街的地上,身上穿着一件大花的红睡衣,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这么一路光脚跑来,直接跳进了河里。睡衣的前襟被扯开了,脖颈到胸膛的皮肤被水泡成苍白色,像一尊石膏像,或是是死鱼的肚子。

  

  围观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他身边密密麻麻都是人的脚,有绅士锃亮的皮鞋,也有车夫与小贩肮脏的靴子。男子一动不动,褐色的短发湿透了,水草一样胡乱粘在脸上,空洞的眼睛从乱发的缝隙里直勾勾地望着天,嘴唇开合,喃喃反复嘀咕着些混乱的音节。

  

  “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有人蹲下来,反复查看、询问了几遍后,耸了耸肩,得出结论,和众人宣布道。

  

  教堂的钟声在云中敲响,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了。车夫们踏上马车,牵起缰绳,小贩们返回店中叫卖,救人的渔人也回到了船上,继续准备撒网——一个疯子,大概是从精神病院中逃走,或是家人没有看顾好跑出来的,精神错乱跳河,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一看的新闻。

  

  只有两个衣冠楚楚的绅士,在登上马车,重新往音乐厅的方向出发之前,微微犹豫了一下。

  

  “你不觉得,”其中一个说,“他长得有点像……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足有半分钟,都没有人说话。

  

  “…….音乐总监……罗伯特•舒曼?”

  


古风幻想小说《蝴蝶小筑》主题曲歌词

作曲:122、携花盈袖

作词:阿书、携花盈袖

编曲:122

不见来路 穷途过客几人

静待流光 砂上难定乾坤

寒鸦羽落 一盏茶尚温

又见这檐下 百年之身

  

蝶翼轻振 万里外沧海飞埃尘

满盘落索 一子黑白颠倒转瞬

有心即有患 无端自缚应笑世人

无念遂无伤 只影去留何说遗恨

任阴晴圆缺 咫尺天涯 心魔犹未尽

七文铜板 试看纸上覆雨更翻云

刹那命轮流转 依稀欲念迷离 杳迹不堪寻

莫待魂无归处 徒作笑谈论

  

  

  

不记来路 歧途辗转几轮

细数流光 经冬复又立春

孤店野村 旧梦且轻斟

浮生多少事 黄粱一枕

  

蝶翼轻振 万里外沧海飞埃尘

满盘落索 一子黑白颠倒转瞬

有心即有患 无端自缚应笑世人

无念遂无伤 只影去留何说遗恨

任阴晴圆缺 咫尺天涯 心魔犹未尽

七文铜板 试看纸上覆雨更翻云

刹那命轮流转 依稀欲念迷离 杳迹不堪寻

莫待魂无归处 徒作笑谈论

  

莫待魂无归处 徒作笑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