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花盈袖

有鸟西南飞,熠熠似苍鹰。朝发天北隅,暮闻日南陵。欲寄一言去,托之笺彩缯。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鸟辞路悠长,羽翼不能胜。意欲从鸟逝,驽马不可乘。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4)

她只听见原初在耳畔低声,眼前的所有景物,包括那一双眼眸,在这时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归于苍茫的一片。简嫣瞬间模糊了意识,而她的身体,也于同一刻,在小店的桌旁消失。

4  

  她猛然睁眼时,竟已是清晨。

  

  碎花床帐刚卷,帘外鸟鸣啁啾,床脚边,鸡毛毽子歪在一旁的针线筐内,花绷子上,还有未绣完的,绣工稚嫩的一副松鹤图。  

  简嫣发觉自己置身的,竟是自己小小的闺房。此时是阳光明媚的白天,暗夜,风雨,荒野,小筑,端然微笑的店主,早已不见踪影。 

  她低头,身上不再是白色的孝服,而是葱绿色绣折枝浅粉桃花的新衫。

  

  她诧异地怔在当地,怀疑是大梦刚醒。终于,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她提起裙摆,猛地推开了门,穿过院子,朝着爷爷曾经的房间跑去。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榻上枯瘦的老人。

  

  爷爷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枯瘦地陷在被子里,一头稀疏的白发只在脑后还残留着些。望见孙女,卧床的老人扭过干枯起皱的脸,眯起浑浊的眼睛,像个孩子般笑了,他歪着缺牙的嘴,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小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

  

  简嫣扶着门框愣住——是爷爷,真的是爷爷!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幻是真。

  

  5  

  蝴蝶小筑之中,在那个少女的身影凭空消失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那只透明的沙漏,缓缓流下细沙。

  

  空空的座位前,原初再度合拢了双眼,安然举茶而饮。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依旧是深夜的漆黑,只有风轻轻拍击窗棱。上弦之月在散去的云层后浮现,朦胧挂在西边的树梢。 

数个时辰后,才会日出,然而对于目不见物的原初来说,昼与夜,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想要拿豆浆给爷爷喝——因为这种原因来到蝴蝶小筑,还真是罕见啊。相传豆腐、豆浆皆是千年前淮南王刘安所制,当年淮南王母亲重病卧床,淮南王便以豆浆供奉,果然母亲日渐好转,传为美谈。想不到千年后,相似的一幕却又上演。”提到淮南王时,原初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变了变。

  “连这种小丫头的生意,你也一定要做吗?”  

  阿鸦飞上他的肩头,抖擞了下羽毛,以人言质问,“这些年来,到过你这店里的人各种各样,我都懒得去数。他们为什么来,最终是什么下场,我也清楚得很,但是,像刚才这样的傻丫头,还当真是不多有,你难道也忍心做她的生意?”

  原初只是微微一笑:“既是做生意,那么各取所需,两相得宜,一切皆是自愿,何错之有?”  

  “世人常被悔恨所苦,永世不得脱身,听闻有机会重回过去,自然结队而来。那么我便顺着他们的所求所愿,略取微酬,难道不是顺水推舟吗?”  

  “切,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阿鸦咂了咂嘴,慵懒地拉长语调,“算了,懒得理你呀。”  

原初低低笑起来,放下茶杯,“阿鸦,仿佛最近,你很喜欢与我过不去啊。”

  

  阿鸦一扭头,自顾自飞落到桌面,伸出长嘴去喝茶杯里的水。水浅够不到,她便飞去柜台供着的水仙,落在盆沿,叼鹅卵石回去一块块扔进杯中,一趟又一趟,待水满溢上来,才得意洋洋,头一抬一抬地咂喝搅浑的茶水,彻底无视原初听着石子落杯时尴尬的表情。  

  “反正按照‘那个约定’,我必须留在你的店中打杂,一生一世听你召唤,永远不得离开你身边,不得自由。”  

  喝够了水,阿鸦像人一样翻个白眼,“因此就算我跟你过不去,你能拿我怎样啊?嘻嘻,要是有一天你终于忍无可忍,把我赶了出去,我才要高兴得疯了呢。”

  原初苦笑,听到“那个约定”这几个字,不知回想起什么,微微抿唇。

    

  阿鸦仿佛是玩够了,摇身一变,又化为了黑衣女子的模样,腰肢款款地坐在原初对面方才简嫣的位置,懒懒趴在竹案上,长发铺了满桌,侧头笑嘻嘻地瞧他。

    

  原初忽然问:“阿鸦,那么这一生,你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呢?”  

  “拜托,别拿这种问题问我!”变为人形的阿鸦猛地直起身子,几乎跳了起来,“现在每次听你说这句话,我都毛骨悚然的。”  

  见原初笑盈盈地再问,她很干脆地答,“没有。”  

  原初闻言,倒是一怔。  

  “非得问的话,当年让狐狸小红骗走一块肉,算么?哦,那也不算什么遗憾啦,反正后来我又找到块更大更好的,吃撑了三天。”  

  “呵......这世上,竟然存在没有遗憾的人么?你果然与众不同啊。”原初却收敛了笑意,露出沉思的表情,突然诡秘地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按照当年的合约——待到你有了什么遗憾,足以令你悔恨终身的时候,你便自由了,可以随时离开我。 ”

  “哎,这样的话,看来要在你这混一辈子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伙食你管,薪水你出,一文也少不了——嘻嘻,便把话撂在这里:我阿鸦的人生,不,妖生里,就从来不知什么叫做遗憾,更别提悔恨终身了。”

  

  她将白腻的手交叠,垫在尖尖的下巴底下,顺口问道:“那么掌柜的,也该轮到你了吧,你这一生,又有什么遗憾呢?”  

  原初没有回答,脸色却骤然变了。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贯安闲自若,波澜不惊的笑意,迅速自他嘴角隐去。

  “先去将这里收拾了罢,不忙聊天。”原初不接她的话,轻敲桌面,衣襟簌簌一响,自竹案前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前,按住窗棂。  

  阿鸦吐吐舌头,不情不愿地站起,取过抹布来,胡乱抹拭桌子,心不在焉地将茶杯茶壶扔入托盘,目光却一直凝望站在窗前的原初,撇撇嘴角。  

  待在原初身边也有很久了,这件事,她并不是第一次问起。可是每一次,他的表情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然后,无一例外地,会被他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这让她愈发满腹疑窦,恨不得撬开他的嘴来才好。  

  然而对付心思深沉的原初,无论大事小事,她向来是束手无策,只好自认倒霉的。

  

  因此这时,阿鸦也只得拉下脸来,靠用爪子划过杯盘,摆弄出极难听的声音,来发泄心中的不快。她一面望着原初的背影,微微出了神。  

  笔直瘦削的青衣身影,负手凭窗,双目失明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仿佛在远眺风景。  

  他张开空茫的双眼,形如命轮的纹理镌刻在瞳孔周围,暗淡无光。  

  窗横斜外的棠棣树经了风雨,早已萎败,雪白的花瓣被冷雨打落一地,像是满地白霜。

  

  “难道,是因为‘她’么?”

  

  阿鸦深吸了口气,冷不防插口问。  

  并无半句回答。尴尬的沉寂充斥屋内,让阿鸦甚不自在。

  

  ——这个永远不会老去,永远带着不变微笑的男子,与各种各样的人签下契约,给他们挽回毕生遗憾的机会,可是他自己的故事和过往,却没有人知。即便,是形影不离相伴的阿鸦。  

  柜台后的博古架上,堆积如山的数摞纸整齐码放,每一张,都印着荼靡色的指印,承载着一个被悔恨与遗憾束缚的灵魂。  

  作为掌柜的原初,一次次询问人们他那个不变的问题。  

  唯有他自己,从未给出答案。

  阿鸦停下收拾的动作,抬眼。竹案上,简嫣刚刚签下的那纸契约,依旧端正摆着,在漏进的微风中翘起边角,小小的指印崭新而清晰。  

她长长叹了口气——接待数不清的客人后,第一次,阿鸦忍不住生了期待与担忧。

不知那傻丫头怎样了呢?还会再来上门吗?不知道这个傻到透顶,只为给爷爷喝一碗豆浆,便订契重生女孩,在改命后会是什么结局?也会和那些数不清的人们,步上同样的后尘吗?

    

  6  

  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简嫣用力扯自己的脸,意识到这并非一场梦。隐隐听见窗外,爹爹操着粗犷的嗓音,正与乡邻高声招呼:“夏三郎,今日已是八月初七了,那村头的铁匠怎的还未回家?早说找他加半斤铁,将那犁头打一打,如今倒耽下了。”

  

  八月初七!简嫣念着爹爹的这句话,头脑一片空白——难道这是真的.....她真的回到了一个月之前么!

  还是说,那之后的一切,包括爷爷死了,遇到神秘的蝴蝶小筑,才是幻觉?

  

  偶然瞥见自己的手,简嫣的眼瞳凝滞了,摊开手掌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错愕不已:她拇指的指尖,染着一片鲜红的印泥,正是签订契约时留下的。而掌心,依稀浮现一团光,形似一只透明的沙漏,居然在缓缓流下细沙。  

  沙漏上部几乎是满的,但随着细沙不断落下细细的颈部,只一转眼,沙顶的缝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宽了几分,而沙漏下部的细沙,则开始越聚越多,布满整个底面。

  

  简嫣心底莫名打了个突,原初深沉的语调,猛地回响在脑海:  

  “不过,你能回到过去,用以改变命运的,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小小的女孩猛然回神,惶惑不已。当她匆匆签下契约时,并未意识到这是怎样的概念,可是如今,却发现一炷香,竟然是如此短的一刹那。

  

  ——要快啊,时间不多了!

  

  爷爷仍然在叫她。那个枯瘦的老人早已瘫痪在床,这时半歪着身子靠在床头,头歪着,斜着嘴角,含含糊糊嘀咕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清晰的字来,却乐得像个孩子,伸出胳膊,一下下扇动手掌,想叫孙女过来。

  “坐这,陪爷爷聊天啊。”

  

  简嫣便跑过去坐在他床沿,老人粗糙的手拉住孙女的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咧出歪斜黑黄的几颗牙齿,眯着眼上看下看,看她红润的脸颊,乌黑的双鬟,漂亮的新衣裳。他霎着浑浊的眼,干瘪的嘴里吐出模糊不清的话来,“嫣儿啊,吃早饭了吗......吃得饱不饱啊......早上凉,怎么也不加衣服啊。”  

老人欠起身子,蹭过去朝床头的碗里抓起一把甜枣,通通往孙女手里塞,一把不足又是一把,直到扑通通地滚落在地。

简嫣忙拿衣襟兜着,又倒回了碗里,按住爷爷的手,低头凑近他耳朵道:“我不吃。爷爷,你是不是要喝豆浆?我这就......这就拿给你,你等着,我一会就来啊。”  

老人浑浊的眼瞧着她,张嘴愣了片刻,拍拍她的手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急切地盯着她的脸。简嫣一心想着豆浆的事,没有听清爷爷想说的话。她抿嘴怔了怔,展开手掌一看,见银色沙漏中的细沙,已然落完了五分之一,忙不迭地将爷爷的手推一把,道,“爷爷,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拿豆浆来,很快的!”说罢,转身便匆匆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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