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花盈袖

有鸟西南飞,熠熠似苍鹰。朝发天北隅,暮闻日南陵。欲寄一言去,托之笺彩缯。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鸟辞路悠长,羽翼不能胜。意欲从鸟逝,驽马不可乘。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2)

     “后悔药......!"简嫣诧异地直起身子,咬着手指,半信半疑。

"这世间总有些事情,让人们抱憾终身,永远也不会忘怀。有些人后悔年少时,没对倾心的女子表白心意,有人后悔爱人离去时,没有再多说出一句挽留。也有人后悔当年没有奋发读书,蹉跎了岁月,也有人后悔一念之差,便误入了歧途。”

“但其实遗憾,并不是无可挽回的。任何走进我这间小店的人,只要付了钱,便有机会回到过去的那天,将一切重新来过。”  

"那......要多少钱呢?”简嫣捏着怀中的小荷包,小声问道。  

  原初露出一丝笑意,"七文。”

  简嫣呼吸急促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神秘的小店老板,闪烁的大眼睛中,闪过如潮的情绪。

  原初显然察觉了她的反应。他摸索索地够到壶柄,为简嫣斟上热茶,双目依旧闭着,扬起的唇角形成捉摸不透的笑意。  

简嫣这才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似乎是一位盲人,可是那样宁静平和的态度,却比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要从容。

油灯明灭,账簿在风中刷刷翻着页,沙漏中的细沙无声坠落,黑色的鸟儿在架上埋头打盹。

“那么简姑娘,到现在为止,你最遗憾事情是什么呢?”

“最遗憾的事情么......是那天......我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终于,接着这个怪异的答案,她轻声说下去。

“自小到大,爷爷都是最疼我的人。小时候我很任性,有一天约了邻家女孩上山摘野果,爷爷说天气阴,要我带伞,我偏不听。回来时,果然就下起大雨来。我淋得落汤鸡一般,回家时,见爹娘急得什么似的,却不见了爷爷……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为了送伞给我,半路脚下一滑,就跌在山沟里,摔断了双腿。”

"爷爷年纪大了,从此之后便卧床不起,几年里,一直都躺在床上。而我那时居然还觉得有些高兴,因为爷爷再也不会追着我,喊我带伞、穿衣服了。但爷爷还是很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着给我。”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就在一个月之前,我去看爷爷,爷爷含混不清地跟我说话。我听不清楚,不知道爷爷想要什么,就拿来纸笔。爷爷哆哆嗦嗦地写下两个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看得眼睛都花了,便不耐烦起来。我那时正急着去姥姥家玩,便丢下字条走了。”  

“在姥姥家我约着几个表姐妹,终日玩耍。却忽然有一天,有人匆匆跑来捎信——原来爷爷在前日死了。”  

 

原初缓缓点头,安静聆听。

 

“听大人们说,爷爷死前,还在不住地找人问,问我怎么不来看他。我想起了那张早已揉皱发黄的字条,拿去给爹爹认。原来,爷爷写的是豆浆两个字。爷爷最喜欢喝豆浆,他那时口渴了,只是忽然很想喝豆浆,要我拿给他......   

“爷爷入棺那天,我疯了一样,拼命地找出这几年里攒下的所有钱、还有家里各个角落所有的铜板,几乎买下了镇子上所有的豆浆,全部搬到爷爷棺材前面。可是爷爷,却再也喝不到了......现在我多想,多想把这全天下的豆浆,都统统拿去送给爷爷……只要爷爷,可以喝上一口,一口就好。”  

  说到一半,她已忍不住哽咽,继而抽泣。泪水不断涌出明亮的眸子,垂髫少女的抽泣,渐渐变为窒息般的呜咽,终于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1)

“这一生,可有什么事令你遗憾?在我的店内,七文钱,你就可以回到过去,将毕生憾事重新来过。但请记住,所有事情一旦更改,便再不可复原——除非,付出灵魂作为代价。”

——传说在上弦之月的夜晚,有时人们面前,会出现一间神秘的小店。店主是个永远不会老去的盲眼男子,身边只有一只乌鸦相伴。他会向无意进入店中的人们,出售一次重生回过去的机会。但这次重生改命的结果,却必须由客人自己承担。

  【第一个故事·蓼莪伊蒿】

1

斗室矮瓦,净且静。 

“那么简姑娘,到现在为止,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呢?” 

  桌布纯白,只在一角挑绣鲜红的荼靡。修长苍白的手,摸索片刻,方触到壶柄。   

  竹案前,简嫣托腮而坐,歪着头,眼神茫然。  

  丫髻垂髫,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一朵花将绽未绽的年纪。  

  因此她身上的斩衰孝服,便白得有些刺目了。  

“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称“斩衰”:用极粗的生麻布制成,断处外露不缉边。  

  是至亲逝世时服的丧。

  对面的男子斟上清茶。

  男子始终闭着双目,可没有一个看到他的人,会首先想起“盲人”这个字眼。  

  因为嘴角云淡风轻的笑意,使他看上去,更像在闭目参禅。  

  男子脸颊清瘦,一身浅蓝长衫,浆洗得平滑,头发以软巾束起,一丝不苟,便格外显出他宽广的额头,直扫入鬓角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他看上去年纪很轻,清淡的眉宇间,却有与这年轻不相符的沧桑。   

  壶嘴优雅起落,水声空灵,白烟氤氲。

  简嫣没有回答,轻咬嘴唇。直到那盏茶推到面前,才一惊抬头,腼腆向这个陌生人笑了笑,盯着茶水,犹豫该不该喝。

  男子眯眼,温吞地笑起来,优雅地做个“请”的手势,挑起俊秀的眉,语气带一分戏谑:  

“姑娘怎么不用茶?大约在下看上去......长得并不十分像那种会在茶中加些东西,拐卖女孩子的怪大叔罢?”

  简嫣忍不住“嗤”地笑了,双手捂住嘴,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顿了顿,她用细细的声音道,“掌柜的,刚才你问我,我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吗?嗯,是......是......”  

  垂髫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小手摩挲茶杯,轻声说:

“我最遗憾的事情......是那天......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这无疑是个颇古怪的答案,男子一时也猜不透缘故。他眉头轻蹙,反问。

  简嫣却不做声了,小口呷着热茶,捂着冻僵的双手。浑身衣衫湿透的她,因这暖意长舒了口气。

2

若不是偶遇这间小店,偶遇这位好心的店主,赶着给姑妈送信的少女只怕还要冒着深秋的冷雨,在山道上跋涉一整夜。

  方才,她独自在秋风料峭的山间跋涉,已足足有两个时辰。身上的孝服过于单薄,被雨水打湿,纸片般一黏在身上,山中的寒气仿佛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忽然眼前景物一转,出现了这间小小屋舍。小屋像是凭空飞来,嵌在无人山坳里。茅茨作顶,黄土为阶,原木立柱,夯土作墙。

  大门之前,挂了一对白色的灯笼。那灯笼经了雨水,竟也不灭,只是白莹莹地在风雨里飘摇,像一对窥视着灵魂的眼睛。  

  雨下得太大,简嫣忙忙遮头奔去檐下躲避。

  她拧着滴水的衣角,措手顿足,小小的身子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冷得手指发颤、脑仁发僵。偶然抬头,她就着灯笼的光,隐约辨认出门上牌匾——一块陈旧的,色泽半褪的匾,布满苔痕。  

“蝴蝶小......”她伸手指着上面的字,喃喃念出声来。

“筑。蝴蝶小筑。”

身边,深沉的男子声音接口回答了她。

“幽静处规模较小的住宅,称为‘小筑’。子美诗云,‘畏人成小筑,褊性合幽栖’。蝴蝶一振翅,可致万里外风云骤变。我这间小店,就叫做蝴蝶小筑。”  

  身穿长衫的瘦长身影跨过门槛,扶着立柱,向呆住的少女浅笑,温文地做个手势,“外面雨大,姑娘不如进来避避,喝杯刚沏的热茶罢。”

 

  全身湿透,那“热茶”两个字,像是在心底“轰”地燃了一束火苗。简嫣微微犹豫,却耐不住寒意,遂点点头,随他走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影散乱,四壁斑驳。乌黑陈旧的木条拼成天花板。深褐色的柜台,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地方。  

  柜台后是扇小门,约略是通往后堂的,仅遮了蓝布帘子。旁有简单的博古架,三两摆着红布蒙口的瓷瓶与酒坛。算盘与泛黄的账簿,整齐码放在柜台一角,笔架上,悬了四五支细狼毫。  

  而柜台正中,摆放着只小巧的水晶沙漏,剔透晶莹,乌木封底,不过手掌大小,正自动翻转,落下白色的细沙。  

  糊窗的棉纸在风雨里刷刷作响,西窗下的竹案旁,红泥小火炉燃着炭火,犹如通透的红宝石,银吊子内温着醇酒,芳香四溢。  

  竹案另一侧,一只黑色的大鸟停在鸟架栖木上,正别着头打盹。

  油灯昏昏黄黄地明灭,将各种器物拉出斜影。昏暗中,简嫣小心跟着男子穿行,却还是脚下一绊,撞翻了竹凳,发出一声巨响。  

  旁边竹案上,连带着跌下一只白瓷花瓶,砸得粉碎。瓶里绯色的秋海棠开得正艳,显然是主人悉心养护的,这时皆委在地上,被她一个趔趄,不慎踏作一摊烂泥。  

  简嫣惊呼一声,又慌又愧,紧紧捂住了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不住连声道歉。男子却毫无愠色,依旧平和微笑着,只殷殷询问她是否撞痛了腿,又提醒她留神地下的碎瓷,免得被割伤了脚。然后亲自拉开了竹案前的椅子,殷勤让座,自己则摸索着去收拾那一片狼藉。

 

  架上黑色的鸟儿被响声惊动,发出几声嘀咕,咂咂嘴,又将头埋入翅膀下。

“姑娘淋了雨,不如喝杯酒暖暖身子?这吊子里刚温好了酒,名为胭脂落,最是可口驱寒的。”男子问过简嫣名姓后,敛襟坐在她对面,端然微笑。  

“我......我不饮酒的......”简嫣忙推辞,也不知说什么婉拒好,微红了脸,绞着衣襟。  

“那么只喝杯清茶罢。”男子道,不回头地扬声唤,“阿鸦,快来招待客人。”

  身后不知哪里,传来簌簌一响。慵懒娇媚的声音接口,却不见有人。  

“呦,掌柜的半夜使唤人,这薪水可要加倍啊。”  

  简嫣诧异,四处打量,却见架上的黑鸟振翅而下,施施然落地,化为身着黑衣的窈窕女子,掩口打着哈欠,一步三摇地上前,秀眉微蹙,卷睫掩着玲珑细眼,惺忪半睁。  

“店中人手不足,也是无计可施,便请你辛苦些罢。我早说将后山洞中的九尾狐小红聘来帮忙,你又不肯。”男子依旧未回头,语气中含了一丝玩味的味道。  

“呸,别提小红那个贱人。我俩还未修成人形时,便已结下仇啦。那时我好不容易寻得块肥肉,飞到树上还没吃,那贱人偏来大赞我唱歌声音美妙,我一张口,他便将那肉接了去。哼,这笔账,我可是记了五百年呢。”  

"你不愿他来,真的只是为一块肉?”男子却露出促狭的表情,笑吟吟道。  

阿鸦张了张嘴,吹弹可破的脸颊有红潮一闪即逝,竟忸怩起来。却随即扬起下巴,眉梢一扬,撇嘴斜睨道,“......为一块肉怎么了?不行么?你这掌柜的也管得着?哼,反正若那狐狸精来,我便辞职不干。”

“不过——其实小红他是一只公狐狸。”原初意味深长地补充。

“......公的怎么了,哼,公的也不行。”  

她愈说语气愈加急促,话音刚落,脖子一扭,已气冲冲奔入了后堂,传来“呯”地摔门声。  

 

“那是阿鸦,在我店中打工,时日也不短了,她平日便是这样的脾气,失礼勿怪。”男子耸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向惊呆了的少女介绍。  

  简嫣望着架子上还在摇晃的鸟栖木,张口结舌。

“我这小店与别处颇有不同,姑娘定然吓了一跳吧。姑娘偶然惠顾,实在是缘分,不是么?”男子语速甚慢,如清茶一般沁人肺腑。  

“那么......你是掌柜吗?”简嫣心神定了定,怯怯地问,“这店里……都卖些什么呢,杂货,药材?”  

"在下姓原,单名一个初字,正是这里的掌柜。”青衣男子自我介绍,“这店里并不卖杂货,若说药材......却当真有一味世间所无的灵药,乃是千金难求的秘方。”  

  世间所无,千金难求的秘方?简嫣睁大眼睛,是人参,还是鹿茸,或者是灵芝?除此外,还有什么灵药可称上千金难求呢?  

  阿鸦沏上茶来,将托盘在竹案上重重一顿,白了原初一眼,扭头就走,身形微摇,重新现了乌鸦的原型,落在架子上整理羽毛。  

"这秘方呢,其实称不上说是药材——但若非要说是的话,便是人们常说的“后悔药”了。”  

  听见简嫣短促的“啊”声,他不疾不徐道:  

"这世间,人人都有或多或少的遗憾,却唯后悔药最不易得。并非每人都有机缘来到我这间小店。因此简姑娘可谓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