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花盈袖

有鸟西南飞,熠熠似苍鹰。朝发天北隅,暮闻日南陵。欲寄一言去,托之笺彩缯。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鸟辞路悠长,羽翼不能胜。意欲从鸟逝,驽马不可乘。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7)

  “原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样一个小丫头,你也要......”阿鸦上前一步,急道。  

  “在下经营这家小店,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简嫣姑娘,你是自愿将命魂交给我的吗?”原初抬手打断阿鸦的话,字字相询。

  

  “嗯......这一次,我不会再后悔了。”  

  对面,稚气尚存的少女缓缓点头。

  

  “——既如此,成交。”

  

  青衫束发的男子,抬起清瘦的手,将食指点在垂髫少女的额头。简嫣眉头微蹙,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修长的食指缓缓后撤,一道白光像一尾透明的鱼,自她的天灵引出,被承托在原初的掌心,聚散无形。  

  简嫣只是觉得脑海之中微一昏沉,便再无异状。她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呆望那团纯洁无暇的光芒,幽微的白光映亮她的脸。  

  难道......那就是她的灵魂,就是主管自己轮回转世的,所谓......命魂么!  

  简嫣心里不自觉地被揪了一把:那是她自己的魂魄啊!她的命魂,就这样被取走了吗,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原初猛地将手掌攥拢。这一场面,阿鸦已见过无数次,却依旧不自禁地同简嫣一道发出轻呼。被粉碎的白光自指缝点点流出,像星辰般飘去,消散不见。  

  原初合着眼,端坐不动。而同一刻,柜台上那只乌木封底的水晶沙漏,竟陡然绽出了光!  

  虚空里,点点的白光向着沙漏凝聚,汇入里面纯白的细沙,静静向下流淌。

  沙漏的光暗淡下来,恢复原状,依旧自动悄然翻转,白沙流泻,一切如常。  

  “多谢简姑娘惠顾。”在简嫣回神之前,原初已文雅地低头行礼。  

  然后抬头,张开了那对闭着的眼眸。

  

  深邃的眼瞳之中,符文交织,金色的命运开始发光,倒映在简嫣明亮的眼中。  

  与上次一样,所有东西开始扭曲,模糊。当一切化为苍白时,少女失去了知觉。

  

阿鸦急急抢上,但少女的身影已然在面前消失。

她终于无法忍耐地高声道,“——原初,你为何要取人的魂魄作为代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久了,这件事你还一直没告诉过我!”  

  “在蝴蝶小筑做事这么久,我只当你是掌柜,却甚至连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都还一无所知!难道......你是故意瞒我的么?”  

  “要是......要是你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可不要再跟着你了,我要卷包袱走人,辞职不干!”  

  阿鸦抽身便走,原初未回头,却一把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阿鸦一惊,别过头,咬唇不语。

  

  “呵,又何必定要知道呢?”原初拉过她的手,淡淡笑起来,轻拍她的手背,“如今的我,不过是个研桑心计的商人,但求银货两讫——到目前为止,哪一桩生意,我曾经强人所难?”  

  阿鸦愣住,猛地抽回手,白他一眼,脸颊却隐约漫过一丝红。  

  原初低低一笑,却不恼,悠悠开口,“大约许多事情,你还不曾看惯吧。‘遗憾’二字,便可问尽浮生怎般——又有谁,不是迷途之客?总有一日,你会释怀。”

  

  阿鸦似懂非懂地蹙了眉,微微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终于紧闭了嘴唇不语。

  

  明灭的油灯爆出灯花,古旧的小店内,便是一片寂静。

  

  10  

  简嫣再度睁开眼睛时,又一次看见了熟悉已极的景物。

  

  自己小小的闺房床帐刚卷,晨光熹微,鸟鸣啁啾,身上葱绿色绣折枝浅粉桃花的新衫......一切的一切,都仍是原来的模样。

  

  爹爹粗犷的嗓音,也又一次,在窗外准时地响起:  

  “夏三郎,今日已是八月初七了,那村头的铁匠怎的还未回家......”

    

  她一怔,确定自己是第三次,经历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时刻。

  简嫣推门就要去找爷爷,却顿住了脚步——不,这个时候她要先去找娘亲,告诉她自己不去姥姥家了,要留下来陪着爷爷!  

  她立刻奔去了厢房。母亲刚换好了新衣裳,擦罢胭脂,正对着铜镜抚摸鬓角,左顾右盼,站起来预备出门。

  

  第一次重回过去,她因先跑去看爷爷,耽搁了些时间,便与刚出屋的娘亲撞个满怀。但这一次,她因先跑去母亲的房间,便恰恰在房内迎上刚梳妆完毕,准备出门的母亲。

  

  “娘!”她气喘吁吁站定,“我先不去姥姥家了,好不好?”  

  “这孩子……怎么了?马车都快来了,不赶紧收拾利索,怎的又不想去了?”母亲揽裙站起来,疑惑打量女儿。

  “其实,其实我......”简嫣将心一横,脱口而出,“娘,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从一个月之后,重新回到现在的!”

  

母亲一愣,紧接着“嗤”地一声,睨她一眼,头一侧,笑得合不拢嘴。

简嫣大急,忙道,“娘,是真的,真的!”  

  “嘁......那你说说,一个月后什么样?”母亲只当女儿不知怎的,变着法与自己玩笑,望着简嫣嗤嗤笑得厉害。

  简嫣无奈地别过脸,微微稳定心绪,继而转过头,认真望着母亲的眼睛:“娘,那我就告诉你,一个月之后,爷爷死了,死在我在姥姥家玩的时候......所以我不要去,我要陪着爷爷。”  

  母亲笑容敛去,脸瞬间拉了下来,“嫣儿,胡闹也有个限度!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话?有这样说自己爷爷的么?你不想去姥姥家也罢,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这孩子,越发放肆了!”  

  简嫣向来对母亲敬畏,慌得埋下了头,遂下定决心,垂头道:“娘,我只是,很想陪着爷爷,好不好?”  

“呀,这当想起陪爷爷了?找什么借口!”母亲一扭身坐下,手指用力敲着梳妆台,当当作响,“从前爷爷待你好,你只知道顽皮胡闹,那时做什么来着?你还记得,你爷爷当年是怎么瘫在了床上的么?”

  

  那句话像是一记闷雷,陡然劈当头劈下。简嫣嘴唇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怎么能不记得......!小的时候,她因任性不愿带伞,被大雨浇在山里。爷爷为了给她送伞,跌在山沟之中摔断了双腿,从此卧床不起,身体每况愈下。  

  “今日也不知哪里学了些淘气,说什么是从一个月之后来的?呵,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怎么不知道回你爷爷给你送伞的那天,别让你爷爷摔折了腿?”

  母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天灵,简嫣小小的身子一晃,头脑发昏,像是有铅块坠进了胸口。

  

  是啊,她当初为什么没想到!为什么没有在最开始,便直接选择回到爷爷摔伤时,直接救回爷爷!  

  要是爷爷没有摔伤,现在或许身体还硬朗得能走几里山路,或许还能陪着她,四处去玩耍!  

  而她多么的糊涂,竟然在拥有了重回过去的机会时,只许下了给爷爷喝豆浆等不痛不痒的心愿!  

  她想给爷爷那碗豆浆,她想在爷爷临终前陪着他。可是怎么没有想到,她原本可以让爷爷不必卧床不起,再多享几刻的天年!  

  简嫣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突然,像是心里某根弦绷断了,她拼命抱住头,再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

  

  显然被女儿反常的举动吓坏了,母亲慌忙上前,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对......是我......是我对不起爷爷......是我害了爷爷!”陡然,简嫣发出一句声嘶力竭的尖叫,泪流满面,挣扎着将母亲推开,夺门而去。

  她抹着泪飞跑,听见身后母亲追来的脚步,心头一涩,拼命地跑得更快,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竹篱躲藏起来。

  

  母亲唤她名字的声音先前还能听到,到后来便慢慢远了。简嫣蹲在竹篱后,紧紧抱着膝盖,泪水便一滴滴落在泥土上。  

  为什么让娘找到呢,她想。反正,母亲也不理解自己,大概说什么也没有用罢。  

她抬手看看,掌心里散发微光的沙漏漏下了一半——这次她不要听娘的话了,说什么也不要。她要陪着爷爷,一直陪着。  

  忽然,竹篱边的灌木中,传来奇怪的簌簌响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枝叶后“哧溜”闪过,吸引了简嫣的目光。

  那是一只有着砖红色皮毛的小兽,也就是寻常枕头的大小。竹篱编织得很密,但那只小兽一扭身,苗条修长的身体就毫不费力地从菱形的缝隙钻了过来,敏捷地轻轻落地,踱步走到简嫣身边,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一双黄澄澄,犹如琥珀的小眼睛。

  简嫣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红色的半大小狐狸,正竖起尖尖的耳朵,在简嫣面前坐下,歪头盯着她。

  简嫣伸手,去抚摸它的毛皮。小狐狸的毛皮很光滑,绒毛中夹着些许扎手的狐毫。山野中的狐狸多十分怕人,可是这只小狐狸却眯起眼睛,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在这心情压抑到极点的当口,这毛茸茸又乖巧温顺的小东西,略略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稍稍平静了些。  

  然后它便伸出湿润的舌尖,舔舐简嫣的掌心。简嫣一怔,她发现小狐狸舔舐的地方,正是与原初签下契约后,嵌进她掌心里的沙漏印痕。  

  小狐狸抬起头来,盯着简嫣看了许久,发出低低的咕哝声,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摇晃——然而仔细看,却会发现那并不是一条蓬松的尾巴,而是九条攒在一起的长尾,仿佛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简嫣愕然盯着这只不同寻常的小狐狸,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只有九条尾巴的小兽已飞快地转身,躲开简嫣伸着的手臂,火红的影子闪电一样钻入草丛,跑得无影无踪。

简嫣回过神来,看到手心中沙漏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沙子了。难道,这次依旧改变不了什么了吗?

她赶忙擦掉泪痕,从灌木丛中站起身。

母亲随即赶了过来,一边询问一边训斥。然而这一次,无论母亲怎么询问、怎么催促,她也都只是不管不顾地向爷爷的房间里奔过去。

  拦不住她,莫名其妙的母亲只得让简嫣留下,自己生着闷气上了去姥姥家的马车。

  

  清晨的光很安静,很温暖,从古旧的窗棂筛入。细细的灰尘浮在淡金色的阳光中,像在舞蹈的雪花。  

  爷爷正歪在床上打盹,简嫣凝视他干瘪枯瘦的脸,侧身坐在床沿。

  

  ——爷爷爷爷,你知道吗?我用自己的魂魄作为交换,回来陪你了......可是我好傻,我好坏,这样不懂事,你打我,骂我吧。  

  ——如果......如果能把你留下,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我们一起上山摘果子玩,我听你讲故事。要是你再喊我加衣服,喊我多吃菜,我一定不躲,不顶嘴了,乖乖地听话。

  

  她想去拉爷爷干枯的手,却怎么也无法伸出手去触碰爷爷的肌肤。从小到大,她很少对爷爷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每一次,都是爷爷担心她跑丢,紧紧攥住她的手,而最终都会被她倔强地一把甩开。  

  而现在,坐在睡梦中的爷爷身边,她只有叹息一声将手抽回,在心中千百次责骂自己。  

  就在此时,简嫣掌心沙漏的白光一闪,最后一粒沙子跌落,她整个人也在同一刻失去了意识。

  简嫣知道,自己又要重回现实了。

  

重回过去的一炷香时间流逝后,她知道自己又要回到一个月之后,为爷爷发丧的雨夜,又要回到巧遇蝴蝶小筑,巧遇原初的那一刻。



11

  一阵天旋地转后,简嫣做好了准备,面对那条崎岖的山路,面对雨夜的严寒。更做好了准备,要孤身在这山间跋涉一整夜。  

  但是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置身的地方,居然——仍然是爷爷的卧室!

  

  床柜陈设一切如旧,唯一的区别,是时间从清晨变为了黑夜。一盏小灯朦朦胧胧地,燃在桌上的药碗旁。  

  仿佛大梦初醒,她一抬头,看见爷爷正活生生地躺在面前的床上,盖着棉被,时不时咳嗽着,沙哑地喘气,可是不一会,又沉沉睡着了。  

好像突然之间,爷爷就消瘦了很多,脸色也枯黄了很多,然而毕竟他正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一炷香已过,她不是应该回到现实,回到一个月之后了吗?  

  难道说......!

  惊喜交集,简嫣忙不迭打量自己的手,沙漏刻痕已经消失。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深秋时穿的夹袄。她又抬头一看窗外,发现窗外夜黑如墨,窗根下几棵枣树枝叶乱颤,正是被大雨浇淋时的模样,雨滴从房檐落下,噼噼啪啪地响。  

  突然,一个念头涌进脑海——难道说,这就是一个月之后的现实......难道说,一个月之后爷爷没死!

  

  简嫣脑中一乱,无数新的记忆汹涌着浮现:  

  这一次,她执意留下来陪爷爷,没有跟母亲回姥姥家。于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为他端茶倒水,聊天解闷。母亲曾经不放心她,从姥姥家折返回来一次,但见她和爷爷一起待得开心,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或许是因为孙女相伴心情大好,老人原本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竟有了些起色。虽然一直还是虚弱,但并没有在这一个月里因为病情恶化而离世,而是一天天地撑了下来。

  

  太好了,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简嫣兴奋得刚要大喊,又想到不能打扰了爷爷休息,忙跑出房门,不管还在下着的大雨打湿衣衫,回到自己的房间,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然后将自己摔在床上,捂着被子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毕竟别人不知道她曲折的经历,若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或许很奇怪吧?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抓挠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小兽的“呜呜”声。  

  “咦,小狐狸,是你啊!”简嫣飞快地打开窗户,借着屋里的灯光,一把将那只有九条尾巴的、在屋檐下躲雨的红色小狐狸搂在怀里,转了个圈子。  

  “你知道吗,我刚刚救了爷爷。是蝴蝶小筑的掌柜帮了我。命运真的能更改啊!”  

  简嫣捧着小狐狸,兴奋地絮叨,小狐狸却从她怀里挣开,纵身跳下,用琥珀般的眼睛深深看了简嫣一眼,便敏捷地跳出窗子,不见了踪影。

  

  这一晚,简嫣早早地上了床,香甜酣睡入梦。既然爷爷无恙,那么她便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睡到半夜,她朦朦胧胧中被干哑的咳嗽声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咳声停了一阵,又断断续续响起,扰了她刚浓的睡意。简嫣厌烦地用被子捂着头,那扰人的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耳膜。

那咳嗽声是从爷爷的房间传来的,睡意朦胧中,她却分辨不出,只当做扰眠的噪音,焦躁地掩住耳朵,辗转反侧。

  ——真是烦人啊,要是快点安静下来就好了。迷迷糊糊,她在心中极不耐烦地咕哝着,翻了个身。

  到了后半夜,果然如她盼望的那样,那咳嗽声变得虚弱、断续,终于渐渐消失,直到再无声息。

  深沉的夜,真的彻底安静下来。

  于是简嫣侧身睡去,心满意足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12

  第二天,是个明媚的晴天。简嫣睁眼,起床,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她伸个懒腰,披上衣服,忽觉得周围安静得出奇,似乎少了点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在她浑然不觉时,悄然离去了。  

  简嫣有一瞬失神。

  

  她走出屋外。父亲蹲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弓着背,大口抽着旱烟。简嫣走来,他也不抬头,只是没有表情地咬着烟杆,吞吐着烟雾,一袋烟,又是一袋。  

  简嫣的心忽然很乱,她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似乎没想清楚。  

  这时候,该去看爷爷,帮他送饭倒水,陪他说话聊天了吧……不知道爷爷是不是已经醒了,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呢......  

她只是这样想,便迈开步子,往爷爷房间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急,仿佛着急去追赶什么。  

  “你爷爷昨晚走了。”在这时,她听见背后,父亲沙哑地开口。

  “......哦。”简嫣木然地回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转身,静默地回到房中,用力闩上了房门。  

  她独自坐在床上发愣——她没有听见父亲的话,没有听懂那是什么意思。  

  是的,她没有听懂,没有听见。  

  直到热泪落在手背上,她才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听懂了的。

  

  她就那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默默蜷缩在床上。有人敲门,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也像是没听见一般。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往往,又多了很多人的谈话声,也一阵阵地传进来,接着又多了抽泣声,哭嚎声,她也怔怔地不去理会。

  

  就这样,从清晨,一直到傍晚。她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  

  ——只要她不出去,不亲眼看到,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对不对?

  夜幕真的降临了。没有云的夜晚,上弦之月如时空的裂痕,镶嵌在天穹。  

  简嫣推开窗,仰头望着月色。散乱的垂髫发辫粘在脸颊上,清澈的大眼睛映着月光。  

  爷爷怎么会死呢,怎么还是会死呢,她已经用自己的魂魄,和原初做了交换。难道这一切遗憾,终究不会被改变吗?

  

  第一次,她路遇蝴蝶小筑,一时激动下,顺口许了“想回去给爷爷喝碗豆浆”的愿望。  

  神秘的掌柜原初满足了她的心愿。可是重回过去,她却意识到,爷爷真正要的,不是那一碗豆浆,而是孙女的陪伴。  

  于是她又以灵魂为代价,再一次回到过去,纠正自己的错误。但是尽管如此,爷爷的生命在延长了一个月后,还是走到了尽头。  

  简嫣看见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知道那是为了爷爷丧事赶来的邻里亲戚。她合上眼睛,不去看。

  

  自小到大,都是爷爷疼爱她,宠着她。可是很少有哪一刻,她给这位老人反哺之义。即便是一次次重回过去,她也仍旧发现,自己所做的,竟然没有一次是完美的,自己所做的努力,所改变的东西,竟然是如此微不足道!

  甚至......爷爷会卧床不起,身体糟糕到这样的程度,也是因为她小时候的一次顽皮任性。

  “你要是真有那重回过去的本事,怎么不知道回你爷爷给你送伞的那天,别让你爷爷摔折了腿?”

母亲的话,如一记惊雷般,再次回荡在耳畔,久久萦绕不去。  

  是的......要是她小时候没有任性,爷爷没有去送伞,就不会摔下山沟,就不会卧床不起,这时候,一定还好端端地,健康长寿。

  

  “掌柜的,掌柜的......我又后悔了,为什么那天,我没有让你直接把我送回小时候,阻止爷爷送伞给我!”

  简嫣扒住窗框探头,从心底涌出呐喊。  

夜风寂寂,少女气馁地垂头。她知道这次,再不会有人理睬自己,给自己挽回的机会了。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2)

     “后悔药......!"简嫣诧异地直起身子,咬着手指,半信半疑。

"这世间总有些事情,让人们抱憾终身,永远也不会忘怀。有些人后悔年少时,没对倾心的女子表白心意,有人后悔爱人离去时,没有再多说出一句挽留。也有人后悔当年没有奋发读书,蹉跎了岁月,也有人后悔一念之差,便误入了歧途。”

“但其实遗憾,并不是无可挽回的。任何走进我这间小店的人,只要付了钱,便有机会回到过去的那天,将一切重新来过。”  

"那......要多少钱呢?”简嫣捏着怀中的小荷包,小声问道。  

  原初露出一丝笑意,"七文。”

  简嫣呼吸急促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神秘的小店老板,闪烁的大眼睛中,闪过如潮的情绪。

  原初显然察觉了她的反应。他摸索索地够到壶柄,为简嫣斟上热茶,双目依旧闭着,扬起的唇角形成捉摸不透的笑意。  

简嫣这才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似乎是一位盲人,可是那样宁静平和的态度,却比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要从容。

油灯明灭,账簿在风中刷刷翻着页,沙漏中的细沙无声坠落,黑色的鸟儿在架上埋头打盹。

“那么简姑娘,到现在为止,你最遗憾事情是什么呢?”

“最遗憾的事情么......是那天......我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终于,接着这个怪异的答案,她轻声说下去。

“自小到大,爷爷都是最疼我的人。小时候我很任性,有一天约了邻家女孩上山摘野果,爷爷说天气阴,要我带伞,我偏不听。回来时,果然就下起大雨来。我淋得落汤鸡一般,回家时,见爹娘急得什么似的,却不见了爷爷……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为了送伞给我,半路脚下一滑,就跌在山沟里,摔断了双腿。”

"爷爷年纪大了,从此之后便卧床不起,几年里,一直都躺在床上。而我那时居然还觉得有些高兴,因为爷爷再也不会追着我,喊我带伞、穿衣服了。但爷爷还是很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着给我。”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就在一个月之前,我去看爷爷,爷爷含混不清地跟我说话。我听不清楚,不知道爷爷想要什么,就拿来纸笔。爷爷哆哆嗦嗦地写下两个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看得眼睛都花了,便不耐烦起来。我那时正急着去姥姥家玩,便丢下字条走了。”  

“在姥姥家我约着几个表姐妹,终日玩耍。却忽然有一天,有人匆匆跑来捎信——原来爷爷在前日死了。”  

 

原初缓缓点头,安静聆听。

 

“听大人们说,爷爷死前,还在不住地找人问,问我怎么不来看他。我想起了那张早已揉皱发黄的字条,拿去给爹爹认。原来,爷爷写的是豆浆两个字。爷爷最喜欢喝豆浆,他那时口渴了,只是忽然很想喝豆浆,要我拿给他......   

“爷爷入棺那天,我疯了一样,拼命地找出这几年里攒下的所有钱、还有家里各个角落所有的铜板,几乎买下了镇子上所有的豆浆,全部搬到爷爷棺材前面。可是爷爷,却再也喝不到了......现在我多想,多想把这全天下的豆浆,都统统拿去送给爷爷……只要爷爷,可以喝上一口,一口就好。”  

  说到一半,她已忍不住哽咽,继而抽泣。泪水不断涌出明亮的眸子,垂髫少女的抽泣,渐渐变为窒息般的呜咽,终于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1)

“这一生,可有什么事令你遗憾?在我的店内,七文钱,你就可以回到过去,将毕生憾事重新来过。但请记住,所有事情一旦更改,便再不可复原——除非,付出灵魂作为代价。”

——传说在上弦之月的夜晚,有时人们面前,会出现一间神秘的小店。店主是个永远不会老去的盲眼男子,身边只有一只乌鸦相伴。他会向无意进入店中的人们,出售一次重生回过去的机会。但这次重生改命的结果,却必须由客人自己承担。

  【第一个故事·蓼莪伊蒿】

1

斗室矮瓦,净且静。 

“那么简姑娘,到现在为止,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呢?” 

  桌布纯白,只在一角挑绣鲜红的荼靡。修长苍白的手,摸索片刻,方触到壶柄。   

  竹案前,简嫣托腮而坐,歪着头,眼神茫然。  

  丫髻垂髫,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一朵花将绽未绽的年纪。  

  因此她身上的斩衰孝服,便白得有些刺目了。  

“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称“斩衰”:用极粗的生麻布制成,断处外露不缉边。  

  是至亲逝世时服的丧。

  对面的男子斟上清茶。

  男子始终闭着双目,可没有一个看到他的人,会首先想起“盲人”这个字眼。  

  因为嘴角云淡风轻的笑意,使他看上去,更像在闭目参禅。  

  男子脸颊清瘦,一身浅蓝长衫,浆洗得平滑,头发以软巾束起,一丝不苟,便格外显出他宽广的额头,直扫入鬓角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他看上去年纪很轻,清淡的眉宇间,却有与这年轻不相符的沧桑。   

  壶嘴优雅起落,水声空灵,白烟氤氲。

  简嫣没有回答,轻咬嘴唇。直到那盏茶推到面前,才一惊抬头,腼腆向这个陌生人笑了笑,盯着茶水,犹豫该不该喝。

  男子眯眼,温吞地笑起来,优雅地做个“请”的手势,挑起俊秀的眉,语气带一分戏谑:  

“姑娘怎么不用茶?大约在下看上去......长得并不十分像那种会在茶中加些东西,拐卖女孩子的怪大叔罢?”

  简嫣忍不住“嗤”地笑了,双手捂住嘴,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顿了顿,她用细细的声音道,“掌柜的,刚才你问我,我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吗?嗯,是......是......”  

  垂髫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小手摩挲茶杯,轻声说:

“我最遗憾的事情......是那天......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这无疑是个颇古怪的答案,男子一时也猜不透缘故。他眉头轻蹙,反问。

  简嫣却不做声了,小口呷着热茶,捂着冻僵的双手。浑身衣衫湿透的她,因这暖意长舒了口气。

2

若不是偶遇这间小店,偶遇这位好心的店主,赶着给姑妈送信的少女只怕还要冒着深秋的冷雨,在山道上跋涉一整夜。

  方才,她独自在秋风料峭的山间跋涉,已足足有两个时辰。身上的孝服过于单薄,被雨水打湿,纸片般一黏在身上,山中的寒气仿佛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忽然眼前景物一转,出现了这间小小屋舍。小屋像是凭空飞来,嵌在无人山坳里。茅茨作顶,黄土为阶,原木立柱,夯土作墙。

  大门之前,挂了一对白色的灯笼。那灯笼经了雨水,竟也不灭,只是白莹莹地在风雨里飘摇,像一对窥视着灵魂的眼睛。  

  雨下得太大,简嫣忙忙遮头奔去檐下躲避。

  她拧着滴水的衣角,措手顿足,小小的身子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冷得手指发颤、脑仁发僵。偶然抬头,她就着灯笼的光,隐约辨认出门上牌匾——一块陈旧的,色泽半褪的匾,布满苔痕。  

“蝴蝶小......”她伸手指着上面的字,喃喃念出声来。

“筑。蝴蝶小筑。”

身边,深沉的男子声音接口回答了她。

“幽静处规模较小的住宅,称为‘小筑’。子美诗云,‘畏人成小筑,褊性合幽栖’。蝴蝶一振翅,可致万里外风云骤变。我这间小店,就叫做蝴蝶小筑。”  

  身穿长衫的瘦长身影跨过门槛,扶着立柱,向呆住的少女浅笑,温文地做个手势,“外面雨大,姑娘不如进来避避,喝杯刚沏的热茶罢。”

 

  全身湿透,那“热茶”两个字,像是在心底“轰”地燃了一束火苗。简嫣微微犹豫,却耐不住寒意,遂点点头,随他走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影散乱,四壁斑驳。乌黑陈旧的木条拼成天花板。深褐色的柜台,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地方。  

  柜台后是扇小门,约略是通往后堂的,仅遮了蓝布帘子。旁有简单的博古架,三两摆着红布蒙口的瓷瓶与酒坛。算盘与泛黄的账簿,整齐码放在柜台一角,笔架上,悬了四五支细狼毫。  

  而柜台正中,摆放着只小巧的水晶沙漏,剔透晶莹,乌木封底,不过手掌大小,正自动翻转,落下白色的细沙。  

  糊窗的棉纸在风雨里刷刷作响,西窗下的竹案旁,红泥小火炉燃着炭火,犹如通透的红宝石,银吊子内温着醇酒,芳香四溢。  

  竹案另一侧,一只黑色的大鸟停在鸟架栖木上,正别着头打盹。

  油灯昏昏黄黄地明灭,将各种器物拉出斜影。昏暗中,简嫣小心跟着男子穿行,却还是脚下一绊,撞翻了竹凳,发出一声巨响。  

  旁边竹案上,连带着跌下一只白瓷花瓶,砸得粉碎。瓶里绯色的秋海棠开得正艳,显然是主人悉心养护的,这时皆委在地上,被她一个趔趄,不慎踏作一摊烂泥。  

  简嫣惊呼一声,又慌又愧,紧紧捂住了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不住连声道歉。男子却毫无愠色,依旧平和微笑着,只殷殷询问她是否撞痛了腿,又提醒她留神地下的碎瓷,免得被割伤了脚。然后亲自拉开了竹案前的椅子,殷勤让座,自己则摸索着去收拾那一片狼藉。

 

  架上黑色的鸟儿被响声惊动,发出几声嘀咕,咂咂嘴,又将头埋入翅膀下。

“姑娘淋了雨,不如喝杯酒暖暖身子?这吊子里刚温好了酒,名为胭脂落,最是可口驱寒的。”男子问过简嫣名姓后,敛襟坐在她对面,端然微笑。  

“我......我不饮酒的......”简嫣忙推辞,也不知说什么婉拒好,微红了脸,绞着衣襟。  

“那么只喝杯清茶罢。”男子道,不回头地扬声唤,“阿鸦,快来招待客人。”

  身后不知哪里,传来簌簌一响。慵懒娇媚的声音接口,却不见有人。  

“呦,掌柜的半夜使唤人,这薪水可要加倍啊。”  

  简嫣诧异,四处打量,却见架上的黑鸟振翅而下,施施然落地,化为身着黑衣的窈窕女子,掩口打着哈欠,一步三摇地上前,秀眉微蹙,卷睫掩着玲珑细眼,惺忪半睁。  

“店中人手不足,也是无计可施,便请你辛苦些罢。我早说将后山洞中的九尾狐小红聘来帮忙,你又不肯。”男子依旧未回头,语气中含了一丝玩味的味道。  

“呸,别提小红那个贱人。我俩还未修成人形时,便已结下仇啦。那时我好不容易寻得块肥肉,飞到树上还没吃,那贱人偏来大赞我唱歌声音美妙,我一张口,他便将那肉接了去。哼,这笔账,我可是记了五百年呢。”  

"你不愿他来,真的只是为一块肉?”男子却露出促狭的表情,笑吟吟道。  

阿鸦张了张嘴,吹弹可破的脸颊有红潮一闪即逝,竟忸怩起来。却随即扬起下巴,眉梢一扬,撇嘴斜睨道,“......为一块肉怎么了?不行么?你这掌柜的也管得着?哼,反正若那狐狸精来,我便辞职不干。”

“不过——其实小红他是一只公狐狸。”原初意味深长地补充。

“......公的怎么了,哼,公的也不行。”  

她愈说语气愈加急促,话音刚落,脖子一扭,已气冲冲奔入了后堂,传来“呯”地摔门声。  

 

“那是阿鸦,在我店中打工,时日也不短了,她平日便是这样的脾气,失礼勿怪。”男子耸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向惊呆了的少女介绍。  

  简嫣望着架子上还在摇晃的鸟栖木,张口结舌。

“我这小店与别处颇有不同,姑娘定然吓了一跳吧。姑娘偶然惠顾,实在是缘分,不是么?”男子语速甚慢,如清茶一般沁人肺腑。  

“那么......你是掌柜吗?”简嫣心神定了定,怯怯地问,“这店里……都卖些什么呢,杂货,药材?”  

"在下姓原,单名一个初字,正是这里的掌柜。”青衣男子自我介绍,“这店里并不卖杂货,若说药材......却当真有一味世间所无的灵药,乃是千金难求的秘方。”  

  世间所无,千金难求的秘方?简嫣睁大眼睛,是人参,还是鹿茸,或者是灵芝?除此外,还有什么灵药可称上千金难求呢?  

  阿鸦沏上茶来,将托盘在竹案上重重一顿,白了原初一眼,扭头就走,身形微摇,重新现了乌鸦的原型,落在架子上整理羽毛。  

"这秘方呢,其实称不上说是药材——但若非要说是的话,便是人们常说的“后悔药”了。”  

  听见简嫣短促的“啊”声,他不疾不徐道:  

"这世间,人人都有或多或少的遗憾,却唯后悔药最不易得。并非每人都有机缘来到我这间小店。因此简姑娘可谓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