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花盈袖

有鸟西南飞,熠熠似苍鹰。朝发天北隅,暮闻日南陵。欲寄一言去,托之笺彩缯。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鸟辞路悠长,羽翼不能胜。意欲从鸟逝,驽马不可乘。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7)

  “原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样一个小丫头,你也要......”阿鸦上前一步,急道。  

  “在下经营这家小店,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简嫣姑娘,你是自愿将命魂交给我的吗?”原初抬手打断阿鸦的话,字字相询。

  

  “嗯......这一次,我不会再后悔了。”  

  对面,稚气尚存的少女缓缓点头。

  

  “——既如此,成交。”

  

  青衫束发的男子,抬起清瘦的手,将食指点在垂髫少女的额头。简嫣眉头微蹙,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修长的食指缓缓后撤,一道白光像一尾透明的鱼,自她的天灵引出,被承托在原初的掌心,聚散无形。  

  简嫣只是觉得脑海之中微一昏沉,便再无异状。她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呆望那团纯洁无暇的光芒,幽微的白光映亮她的脸。  

  难道......那就是她的灵魂,就是主管自己轮回转世的,所谓......命魂么!  

  简嫣心里不自觉地被揪了一把:那是她自己的魂魄啊!她的命魂,就这样被取走了吗,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原初猛地将手掌攥拢。这一场面,阿鸦已见过无数次,却依旧不自禁地同简嫣一道发出轻呼。被粉碎的白光自指缝点点流出,像星辰般飘去,消散不见。  

  原初合着眼,端坐不动。而同一刻,柜台上那只乌木封底的水晶沙漏,竟陡然绽出了光!  

  虚空里,点点的白光向着沙漏凝聚,汇入里面纯白的细沙,静静向下流淌。

  沙漏的光暗淡下来,恢复原状,依旧自动悄然翻转,白沙流泻,一切如常。  

  “多谢简姑娘惠顾。”在简嫣回神之前,原初已文雅地低头行礼。  

  然后抬头,张开了那对闭着的眼眸。

  

  深邃的眼瞳之中,符文交织,金色的命运开始发光,倒映在简嫣明亮的眼中。  

  与上次一样,所有东西开始扭曲,模糊。当一切化为苍白时,少女失去了知觉。

  

阿鸦急急抢上,但少女的身影已然在面前消失。

她终于无法忍耐地高声道,“——原初,你为何要取人的魂魄作为代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久了,这件事你还一直没告诉过我!”  

  “在蝴蝶小筑做事这么久,我只当你是掌柜,却甚至连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都还一无所知!难道......你是故意瞒我的么?”  

  “要是......要是你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可不要再跟着你了,我要卷包袱走人,辞职不干!”  

  阿鸦抽身便走,原初未回头,却一把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阿鸦一惊,别过头,咬唇不语。

  

  “呵,又何必定要知道呢?”原初拉过她的手,淡淡笑起来,轻拍她的手背,“如今的我,不过是个研桑心计的商人,但求银货两讫——到目前为止,哪一桩生意,我曾经强人所难?”  

  阿鸦愣住,猛地抽回手,白他一眼,脸颊却隐约漫过一丝红。  

  原初低低一笑,却不恼,悠悠开口,“大约许多事情,你还不曾看惯吧。‘遗憾’二字,便可问尽浮生怎般——又有谁,不是迷途之客?总有一日,你会释怀。”

  

  阿鸦似懂非懂地蹙了眉,微微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终于紧闭了嘴唇不语。

  

  明灭的油灯爆出灯花,古旧的小店内,便是一片寂静。

  

  10  

  简嫣再度睁开眼睛时,又一次看见了熟悉已极的景物。

  

  自己小小的闺房床帐刚卷,晨光熹微,鸟鸣啁啾,身上葱绿色绣折枝浅粉桃花的新衫......一切的一切,都仍是原来的模样。

  

  爹爹粗犷的嗓音,也又一次,在窗外准时地响起:  

  “夏三郎,今日已是八月初七了,那村头的铁匠怎的还未回家......”

    

  她一怔,确定自己是第三次,经历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时刻。

  简嫣推门就要去找爷爷,却顿住了脚步——不,这个时候她要先去找娘亲,告诉她自己不去姥姥家了,要留下来陪着爷爷!  

  她立刻奔去了厢房。母亲刚换好了新衣裳,擦罢胭脂,正对着铜镜抚摸鬓角,左顾右盼,站起来预备出门。

  

  第一次重回过去,她因先跑去看爷爷,耽搁了些时间,便与刚出屋的娘亲撞个满怀。但这一次,她因先跑去母亲的房间,便恰恰在房内迎上刚梳妆完毕,准备出门的母亲。

  

  “娘!”她气喘吁吁站定,“我先不去姥姥家了,好不好?”  

  “这孩子……怎么了?马车都快来了,不赶紧收拾利索,怎的又不想去了?”母亲揽裙站起来,疑惑打量女儿。

  “其实,其实我......”简嫣将心一横,脱口而出,“娘,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从一个月之后,重新回到现在的!”

  

母亲一愣,紧接着“嗤”地一声,睨她一眼,头一侧,笑得合不拢嘴。

简嫣大急,忙道,“娘,是真的,真的!”  

  “嘁......那你说说,一个月后什么样?”母亲只当女儿不知怎的,变着法与自己玩笑,望着简嫣嗤嗤笑得厉害。

  简嫣无奈地别过脸,微微稳定心绪,继而转过头,认真望着母亲的眼睛:“娘,那我就告诉你,一个月之后,爷爷死了,死在我在姥姥家玩的时候......所以我不要去,我要陪着爷爷。”  

  母亲笑容敛去,脸瞬间拉了下来,“嫣儿,胡闹也有个限度!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话?有这样说自己爷爷的么?你不想去姥姥家也罢,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这孩子,越发放肆了!”  

  简嫣向来对母亲敬畏,慌得埋下了头,遂下定决心,垂头道:“娘,我只是,很想陪着爷爷,好不好?”  

“呀,这当想起陪爷爷了?找什么借口!”母亲一扭身坐下,手指用力敲着梳妆台,当当作响,“从前爷爷待你好,你只知道顽皮胡闹,那时做什么来着?你还记得,你爷爷当年是怎么瘫在了床上的么?”

  

  那句话像是一记闷雷,陡然劈当头劈下。简嫣嘴唇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怎么能不记得......!小的时候,她因任性不愿带伞,被大雨浇在山里。爷爷为了给她送伞,跌在山沟之中摔断了双腿,从此卧床不起,身体每况愈下。  

  “今日也不知哪里学了些淘气,说什么是从一个月之后来的?呵,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怎么不知道回你爷爷给你送伞的那天,别让你爷爷摔折了腿?”

  母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天灵,简嫣小小的身子一晃,头脑发昏,像是有铅块坠进了胸口。

  

  是啊,她当初为什么没想到!为什么没有在最开始,便直接选择回到爷爷摔伤时,直接救回爷爷!  

  要是爷爷没有摔伤,现在或许身体还硬朗得能走几里山路,或许还能陪着她,四处去玩耍!  

  而她多么的糊涂,竟然在拥有了重回过去的机会时,只许下了给爷爷喝豆浆等不痛不痒的心愿!  

  她想给爷爷那碗豆浆,她想在爷爷临终前陪着他。可是怎么没有想到,她原本可以让爷爷不必卧床不起,再多享几刻的天年!  

  简嫣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突然,像是心里某根弦绷断了,她拼命抱住头,再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

  

  显然被女儿反常的举动吓坏了,母亲慌忙上前,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对......是我......是我对不起爷爷......是我害了爷爷!”陡然,简嫣发出一句声嘶力竭的尖叫,泪流满面,挣扎着将母亲推开,夺门而去。

  她抹着泪飞跑,听见身后母亲追来的脚步,心头一涩,拼命地跑得更快,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竹篱躲藏起来。

  

  母亲唤她名字的声音先前还能听到,到后来便慢慢远了。简嫣蹲在竹篱后,紧紧抱着膝盖,泪水便一滴滴落在泥土上。  

  为什么让娘找到呢,她想。反正,母亲也不理解自己,大概说什么也没有用罢。  

她抬手看看,掌心里散发微光的沙漏漏下了一半——这次她不要听娘的话了,说什么也不要。她要陪着爷爷,一直陪着。  

  忽然,竹篱边的灌木中,传来奇怪的簌簌响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枝叶后“哧溜”闪过,吸引了简嫣的目光。

  那是一只有着砖红色皮毛的小兽,也就是寻常枕头的大小。竹篱编织得很密,但那只小兽一扭身,苗条修长的身体就毫不费力地从菱形的缝隙钻了过来,敏捷地轻轻落地,踱步走到简嫣身边,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一双黄澄澄,犹如琥珀的小眼睛。

  简嫣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红色的半大小狐狸,正竖起尖尖的耳朵,在简嫣面前坐下,歪头盯着她。

  简嫣伸手,去抚摸它的毛皮。小狐狸的毛皮很光滑,绒毛中夹着些许扎手的狐毫。山野中的狐狸多十分怕人,可是这只小狐狸却眯起眼睛,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在这心情压抑到极点的当口,这毛茸茸又乖巧温顺的小东西,略略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稍稍平静了些。  

  然后它便伸出湿润的舌尖,舔舐简嫣的掌心。简嫣一怔,她发现小狐狸舔舐的地方,正是与原初签下契约后,嵌进她掌心里的沙漏印痕。  

  小狐狸抬起头来,盯着简嫣看了许久,发出低低的咕哝声,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摇晃——然而仔细看,却会发现那并不是一条蓬松的尾巴,而是九条攒在一起的长尾,仿佛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简嫣愕然盯着这只不同寻常的小狐狸,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只有九条尾巴的小兽已飞快地转身,躲开简嫣伸着的手臂,火红的影子闪电一样钻入草丛,跑得无影无踪。

简嫣回过神来,看到手心中沙漏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沙子了。难道,这次依旧改变不了什么了吗?

她赶忙擦掉泪痕,从灌木丛中站起身。

母亲随即赶了过来,一边询问一边训斥。然而这一次,无论母亲怎么询问、怎么催促,她也都只是不管不顾地向爷爷的房间里奔过去。

  拦不住她,莫名其妙的母亲只得让简嫣留下,自己生着闷气上了去姥姥家的马车。

  

  清晨的光很安静,很温暖,从古旧的窗棂筛入。细细的灰尘浮在淡金色的阳光中,像在舞蹈的雪花。  

  爷爷正歪在床上打盹,简嫣凝视他干瘪枯瘦的脸,侧身坐在床沿。

  

  ——爷爷爷爷,你知道吗?我用自己的魂魄作为交换,回来陪你了......可是我好傻,我好坏,这样不懂事,你打我,骂我吧。  

  ——如果......如果能把你留下,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我们一起上山摘果子玩,我听你讲故事。要是你再喊我加衣服,喊我多吃菜,我一定不躲,不顶嘴了,乖乖地听话。

  

  她想去拉爷爷干枯的手,却怎么也无法伸出手去触碰爷爷的肌肤。从小到大,她很少对爷爷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每一次,都是爷爷担心她跑丢,紧紧攥住她的手,而最终都会被她倔强地一把甩开。  

  而现在,坐在睡梦中的爷爷身边,她只有叹息一声将手抽回,在心中千百次责骂自己。  

  就在此时,简嫣掌心沙漏的白光一闪,最后一粒沙子跌落,她整个人也在同一刻失去了意识。

  简嫣知道,自己又要重回现实了。

  

重回过去的一炷香时间流逝后,她知道自己又要回到一个月之后,为爷爷发丧的雨夜,又要回到巧遇蝴蝶小筑,巧遇原初的那一刻。



11

  一阵天旋地转后,简嫣做好了准备,面对那条崎岖的山路,面对雨夜的严寒。更做好了准备,要孤身在这山间跋涉一整夜。  

  但是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置身的地方,居然——仍然是爷爷的卧室!

  

  床柜陈设一切如旧,唯一的区别,是时间从清晨变为了黑夜。一盏小灯朦朦胧胧地,燃在桌上的药碗旁。  

  仿佛大梦初醒,她一抬头,看见爷爷正活生生地躺在面前的床上,盖着棉被,时不时咳嗽着,沙哑地喘气,可是不一会,又沉沉睡着了。  

好像突然之间,爷爷就消瘦了很多,脸色也枯黄了很多,然而毕竟他正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一炷香已过,她不是应该回到现实,回到一个月之后了吗?  

  难道说......!

  惊喜交集,简嫣忙不迭打量自己的手,沙漏刻痕已经消失。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深秋时穿的夹袄。她又抬头一看窗外,发现窗外夜黑如墨,窗根下几棵枣树枝叶乱颤,正是被大雨浇淋时的模样,雨滴从房檐落下,噼噼啪啪地响。  

  突然,一个念头涌进脑海——难道说,这就是一个月之后的现实......难道说,一个月之后爷爷没死!

  

  简嫣脑中一乱,无数新的记忆汹涌着浮现:  

  这一次,她执意留下来陪爷爷,没有跟母亲回姥姥家。于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为他端茶倒水,聊天解闷。母亲曾经不放心她,从姥姥家折返回来一次,但见她和爷爷一起待得开心,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或许是因为孙女相伴心情大好,老人原本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竟有了些起色。虽然一直还是虚弱,但并没有在这一个月里因为病情恶化而离世,而是一天天地撑了下来。

  

  太好了,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简嫣兴奋得刚要大喊,又想到不能打扰了爷爷休息,忙跑出房门,不管还在下着的大雨打湿衣衫,回到自己的房间,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然后将自己摔在床上,捂着被子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毕竟别人不知道她曲折的经历,若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或许很奇怪吧?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抓挠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小兽的“呜呜”声。  

  “咦,小狐狸,是你啊!”简嫣飞快地打开窗户,借着屋里的灯光,一把将那只有九条尾巴的、在屋檐下躲雨的红色小狐狸搂在怀里,转了个圈子。  

  “你知道吗,我刚刚救了爷爷。是蝴蝶小筑的掌柜帮了我。命运真的能更改啊!”  

  简嫣捧着小狐狸,兴奋地絮叨,小狐狸却从她怀里挣开,纵身跳下,用琥珀般的眼睛深深看了简嫣一眼,便敏捷地跳出窗子,不见了踪影。

  

  这一晚,简嫣早早地上了床,香甜酣睡入梦。既然爷爷无恙,那么她便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睡到半夜,她朦朦胧胧中被干哑的咳嗽声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咳声停了一阵,又断断续续响起,扰了她刚浓的睡意。简嫣厌烦地用被子捂着头,那扰人的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耳膜。

那咳嗽声是从爷爷的房间传来的,睡意朦胧中,她却分辨不出,只当做扰眠的噪音,焦躁地掩住耳朵,辗转反侧。

  ——真是烦人啊,要是快点安静下来就好了。迷迷糊糊,她在心中极不耐烦地咕哝着,翻了个身。

  到了后半夜,果然如她盼望的那样,那咳嗽声变得虚弱、断续,终于渐渐消失,直到再无声息。

  深沉的夜,真的彻底安静下来。

  于是简嫣侧身睡去,心满意足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12

  第二天,是个明媚的晴天。简嫣睁眼,起床,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她伸个懒腰,披上衣服,忽觉得周围安静得出奇,似乎少了点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在她浑然不觉时,悄然离去了。  

  简嫣有一瞬失神。

  

  她走出屋外。父亲蹲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弓着背,大口抽着旱烟。简嫣走来,他也不抬头,只是没有表情地咬着烟杆,吞吐着烟雾,一袋烟,又是一袋。  

  简嫣的心忽然很乱,她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似乎没想清楚。  

  这时候,该去看爷爷,帮他送饭倒水,陪他说话聊天了吧……不知道爷爷是不是已经醒了,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呢......  

她只是这样想,便迈开步子,往爷爷房间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急,仿佛着急去追赶什么。  

  “你爷爷昨晚走了。”在这时,她听见背后,父亲沙哑地开口。

  “......哦。”简嫣木然地回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转身,静默地回到房中,用力闩上了房门。  

  她独自坐在床上发愣——她没有听见父亲的话,没有听懂那是什么意思。  

  是的,她没有听懂,没有听见。  

  直到热泪落在手背上,她才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听懂了的。

  

  她就那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默默蜷缩在床上。有人敲门,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也像是没听见一般。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往往,又多了很多人的谈话声,也一阵阵地传进来,接着又多了抽泣声,哭嚎声,她也怔怔地不去理会。

  

  就这样,从清晨,一直到傍晚。她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  

  ——只要她不出去,不亲眼看到,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对不对?

  夜幕真的降临了。没有云的夜晚,上弦之月如时空的裂痕,镶嵌在天穹。  

  简嫣推开窗,仰头望着月色。散乱的垂髫发辫粘在脸颊上,清澈的大眼睛映着月光。  

  爷爷怎么会死呢,怎么还是会死呢,她已经用自己的魂魄,和原初做了交换。难道这一切遗憾,终究不会被改变吗?

  

  第一次,她路遇蝴蝶小筑,一时激动下,顺口许了“想回去给爷爷喝碗豆浆”的愿望。  

  神秘的掌柜原初满足了她的心愿。可是重回过去,她却意识到,爷爷真正要的,不是那一碗豆浆,而是孙女的陪伴。  

  于是她又以灵魂为代价,再一次回到过去,纠正自己的错误。但是尽管如此,爷爷的生命在延长了一个月后,还是走到了尽头。  

  简嫣看见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知道那是为了爷爷丧事赶来的邻里亲戚。她合上眼睛,不去看。

  

  自小到大,都是爷爷疼爱她,宠着她。可是很少有哪一刻,她给这位老人反哺之义。即便是一次次重回过去,她也仍旧发现,自己所做的,竟然没有一次是完美的,自己所做的努力,所改变的东西,竟然是如此微不足道!

  甚至......爷爷会卧床不起,身体糟糕到这样的程度,也是因为她小时候的一次顽皮任性。

  “你要是真有那重回过去的本事,怎么不知道回你爷爷给你送伞的那天,别让你爷爷摔折了腿?”

母亲的话,如一记惊雷般,再次回荡在耳畔,久久萦绕不去。  

  是的......要是她小时候没有任性,爷爷没有去送伞,就不会摔下山沟,就不会卧床不起,这时候,一定还好端端地,健康长寿。

  

  “掌柜的,掌柜的......我又后悔了,为什么那天,我没有让你直接把我送回小时候,阻止爷爷送伞给我!”

  简嫣扒住窗框探头,从心底涌出呐喊。  

夜风寂寂,少女气馁地垂头。她知道这次,再不会有人理睬自己,给自己挽回的机会了。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6)

  真傻,真傻啊!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明白这一点呢?  

  为什么之前竟然以为,只要给爷爷倒一碗豆浆,一切就都解决了呢?  

  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她才刚刚发觉!

  

  无边的辛酸与悔恨,渐渐侵蚀了胸膛,像是要把整个人吞噬。

  

  简嫣紧紧捂住了脸,手指将头发抠得凌乱,呜咽着,单薄的后背开始颤抖。  

  要是早一点意识到,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

  

  突然,眼角余光扫过什么,她呆住了,慢慢放下捂脸的手来,难以置信地望向某个方向。

  

  ——方才空空如也的山坳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间小屋,像是凭空凝结的雾气。  

  简嫣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茅茨作顶,黄土为阶,原木立柱,夯土作墙。大门之前,挂了一对白色的灯笼,白莹莹地在夜幕里飘摇,像一对窥视着灵魂的眼睛。  

  一块半旧的牌匾,嵌在低矮的茅檐下,生了绿苔。  

  ——那是......蝴蝶小筑。

9

简嫣徘徊,终究站在了那间小店门前。

  

  “姑娘怎么站在门外?何不进来坐坐呢?”  

  未等抬手敲门,那格栅木门已吱呀地在面前开了。青衫束发的清瘦男子站在门前,眼眸合拢着,仿佛在闭目参禅。他彬彬有礼地向少女躬身,做个“请”的手势。  

  昏黄的灯火照着他清秀的半边脸,以挺直的鼻梁作为分界,另半边却依稀隐没在阴影里。而嘴角带着不变的微笑,亲切而熟稔,仿佛因这光影更浓郁了几分。

  

  简嫣浑浑噩噩地走进去。原初从容让座,唤阿鸦沏茶,一切情形,仿佛与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般无二。

  

  “姑娘的心愿,已经了结了么?”波澜不惊的声音,徐徐响起。  

  “我......”简嫣试图回答,却涩然低头,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姑娘再来,荣幸之至。不知姑娘只是偶过喝茶,还是要当一次小店回头客呢?”

  “掌柜的,请再,让我回去一次......”简嫣攥紧了裙角,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喃喃。

  

  她深深呼吸,忽然抬起了头,望定原初的脸,用极确定的语调,再度重复:“掌柜的,我还想回看爷爷的那天,请再送我回去一次。”

  “为什么呢?”原初侧头含笑:“难道一炷香的时间太短,姑娘还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心愿?”  

  简嫣眼神猛地一黯,撑着额头伏在桌上,“我真的好傻,真的。我竟然以为我最遗憾的事情,只是没拿豆浆给爷爷......爷爷后来病了,孤零零地死了,而我却在姥姥家疯玩,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上......爷爷才不是想要什么豆浆啊,他明明只是想要我去看他,想要我陪着他说话,为什么我到现才明白过来......”  

  “掌柜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我要回去陪爷爷,每天陪他说话,每天拿爷爷最喜欢吃,最喜欢喝的东西给他,求求你!这一次,我要把那个被娘叫走,抛下爷爷去姥姥家的自己拽回来,一直,一直陪着他!”

  “傻丫头,你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到底长不长心,我之前的话一句也听不明白吗?”阿鸦冲过来,将刚沏茶的茶杯摔到桌上,拍着桌子质问。  

  “阿鸦姐姐,谢谢你......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简嫣低头抿唇,目光清亮地低声。  

  “在下初次便说过的规矩,简姑娘还不曾忘罢。”之前安静听着简嫣哀求的原初,此时却是云淡风轻地开口,带着不变的笑意,“在下自然可以帮你,不过这一次的代价,可非同小可,不再是区区七文钱了。”  

  “我记得的,你说作为报酬,要收取我的......命魂。”简嫣喃喃道。  

  “呵呵,姑娘聪慧,仍然记得。人有三魂七魄,其中唯有主管生死轮回的命魂,不承载情感与记忆。但失去命魂,意味着你今生后将魂飞魄散,永远不得转世——这样大的代价,你也心甘情愿?”  

  简嫣愣了愣,便说下去,“爷爷从前给我讲故事,说轮回转世什么,都是骗人的。人死了就再也不存在了,再也不记得亲人和朋友......现在爷爷死了,也就不存在了,他永远也不记得我,永远也叫不出我的名字......”  

  “就算真的有什么转世,我也不再是我了,不会记得爷爷,不会记得所有的事情,那样有什么好?所以掌柜的,我不怕。我只想在爷爷还记得我的时候,能够陪着他。”

  油灯昏昏黄黄地,在古旧的小店中燃烧,明灭不定地映着几个人的脸,像是一幅泛黄的画。

  

  “原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样一个小丫头,你也要......”阿鸦上前一步,急道。  

  “在下经营这家小店,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简嫣姑娘,你是自愿将命魂交给我的吗?”原初抬手打断阿鸦的话,字字相询。

  

  “嗯......这一次,我不会再后悔了。”  

  对面,稚气尚存的少女缓缓点头。

  

  “——既如此,成交。”

  

  青衫束发的男子,抬起清瘦的手,将食指点在垂髫少女的额头。简嫣眉头微蹙,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修长的食指缓缓后撤,一道白光像一尾透明的鱼,自她的天灵引出,被承托在原初的掌心,聚散无形。  

  简嫣只是觉得脑海之中微一昏沉,便再无异状。她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呆望那团纯洁无暇的光芒,幽微的白光映亮她的脸。  

  难道......那就是她的灵魂,就是主管自己轮回转世的,所谓......命魂么!  

  简嫣心里不自觉地被揪了一把:那是她自己的魂魄啊!她的命魂,就这样被取走了吗,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原初猛地将手掌攥拢。这一场面,阿鸦已见过无数次,却依旧不自禁地同简嫣一道发出轻呼。被粉碎的白光自指缝点点流出,像星辰般飘去,消散不见。  

  原初合着眼,端坐不动。而同一刻,柜台上那只乌木封底的水晶沙漏,竟陡然绽出了光!  

  虚空里,点点的白光向着沙漏凝聚,汇入里面纯白的细沙,静静向下流淌。

  沙漏的光暗淡下来,恢复原状,依旧自动悄然翻转,白沙流泻,一切如常。  

  “多谢简姑娘惠顾。”在简嫣回神之前,原初已文雅地低头行礼。  

  然后抬头,张开了那对闭着的眼眸。

  

  深邃的眼瞳之中,符文交织,金色的命运开始发光,倒映在简嫣明亮的眼中。  

  与上次一样,所有东西开始扭曲,模糊。当一切化为苍白时,少女失去了知觉。

  

阿鸦急急抢上,但少女的身影已然在面前消失。

她终于无法忍耐地高声道,“——原初,你为何要取人的魂魄作为代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久了,这件事你还一直没告诉过我!”  

  “在蝴蝶小筑做事这么久,我只当你是掌柜,却甚至连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都还一无所知!难道......你是故意瞒我的么?”  

  “要是......要是你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可不要再跟着你了,我要卷包袱走人,辞职不干!”  

  阿鸦抽身便走,原初未回头,却一把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阿鸦一惊,别过头,咬唇不语。

  

  “呵,又何必定要知道呢?”原初拉过她的手,淡淡笑起来,轻拍她的手背,“如今的我,不过是个研桑心计的商人,但求银货两讫——到目前为止,哪一桩生意,我曾经强人所难?”  

  阿鸦愣住,猛地抽回手,白他一眼,脸颊却隐约漫过一丝红。  

  原初低低一笑,却不恼,悠悠开口,“大约许多事情,你还不曾看惯吧。‘遗憾’二字,便可问尽浮生怎般——又有谁,不是迷途之客?总有一日,你会释怀。”

  

  阿鸦似懂非懂地蹙了眉,微微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终于紧闭了嘴唇不语。

  

  明灭的油灯爆出灯花,古旧的小店内,便是一片寂静。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5)

  老人微微欠身,一直目送她出门,眼中露出黯然的神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没将她唤住,叹了口气,又将枯瘦的身子陷入被中。  

  但简嫣却并没有看见。她只是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穿过小院——豆浆,豆浆在哪里呢?  

  一不留神,她便与母亲撞了个满怀。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疯疯癫癫的,闺女家家,像什么样子?”母亲皱眉一斥。今日母亲打扮得格外齐整,油光水滑的发髻,插着亮闪闪的银簪子,绣花蜜合色云肩,靛青色百褶裙,都是新裁的,脸上施了胭脂水粉,描眉画眼,精气神十足。  

  “怎么还在乱跑?一会咱们上你姥姥家去,还不赶紧收拾利索了。再有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该动身了。”

  简嫣想起走进蝴蝶小筑之前,在爷爷要她拿豆浆时,的确是要动身随母亲回姥姥家的。那时她因忙着找几个要好的表姐玩耍,不耐烦地丢下爷爷的事跑开,以至日后留下抹不平的懊悔,才与原初签下重回过去的契约。  

  她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把遗憾挽回。但上一次,由于从爷爷房间跑开的时间不同,她并没有撞上母亲,也没有遇到过这些事,因此眼前的情形,一时让她手足无措。  

  母亲自然不知道一切前因后果,絮絮叨叨责骂了她半日,将她拉回房中,督着她梳洗打扮,整装换衣。一件褙子,也嫌花色不喜庆,反反复复要她换了三遍才罢休。  

  简嫣眼见掌心的细沙点点流逝,急得团团乱转,手脚毛糙地应付,不是结错了绳结,便是弄翻了梳头匣。母亲翘腿坐在一旁,只当她与自己作对,数落得愈发厉害,见女儿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就要走,冲过去按住门一瞪眼,要她不收拾利索,决不许出去。  

  简嫣觉得胸膛内似乎在燃烧,恨不得冲上去,捧着掌心给母亲去看——然而,她该跟怒气冲冲的母亲说什么呢?说她与一个神秘的小店老板签了契约,现在重生到了过去?听了如此滑稽的话,母亲只怕非得揍她一顿才罢休吧?

  一转眼,她看见架子上的一只瓷瓶,忽然灵光闪过——  

  她装作不经意碰了架子,那只瓷瓶翻倒在地上,砸得粉碎。  

  简嫣忙蹲下去收拾,锋利的碎片立刻将她的左手食指“不慎”划出一道口子,鲜血一直滴到地上。  

  眼尖的母亲冲过来,一把将她拉起来,捧着她的手又气又急:“哎哟,你这孩子,瞎弄什么呢!”  

趁着母亲匆匆忙忙转身去找药的功夫,简嫣闪身溜出了房间,胡乱用块手帕将流血的手裹起,便一扭身窜进了厨房。  

忙不迭瞥一眼掌心的沙漏,她不觉一惊:未落下的沙子,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一了!

  简嫣急忙在厨房四处乱翻,揭开灶台旁一只瓷坛,她便松了一口气——里面白花花装得半满,微带气泡的,正是爹爹清早方才现磨的豆浆!  

  她忙从泛着煤黑的碗柜里掏出一只瓷碗来,却找不到舀豆浆的杓子,那坛口太小,瓷碗根本伸不进去。无可奈何,她只好将碗放在地下,双手抱着那足有她腰身粗的坛子,憋住气一点点倾斜。

  

豆浆半晌也倒不出来,她正要泄气,忽然手上一松,坛子呼地翻倒下来,白花花的豆浆咕嘟嘟倾泻而出,泼了满地。

简嫣惊呼一声,连忙将几乎空了的坛子扶起,拎着滴豆浆的裙子去捡地上的碗。那碗只装了半满,简嫣也顾不上了,端起来便冲出厨房。  

  然而她走得太急,绣鞋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咚”地扑倒在了地上,那碗豆浆摔出去老远,扣在地上,四下淌开。

这一摔,她觉得膝盖几乎要裂开了,手掌也擦破了几大块皮,露出鲜红的肉来。

但是简嫣根本顾不上查看伤势,而是立刻看向了手心里的沙漏——沙漏的上部已经几乎空了,只在纤细的颈部,还残存着些许细沙。

  

  而那些沙子,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不断落下。

  

  简嫣伸手去够那只碗,却怎么也够不到,忽然觉得气息一滞,热泪就扑簌簌地滚下脸颊。  

  再也忍不住,她趴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吗?

  

  但是掌心的沙子还在一刻不停地流逝,并不曾因少女无助的哭泣放慢些许。  

——不可以哭,不可以的......时间还剩下一点,只要把豆浆赶快拿给爷爷,心愿就算完成了!

  7

  简嫣用力擦干了眼泪,一咕噜站起来,弯腰拾起碗,用衣袖细细将沙土擦去。她只觉得膝盖、掌心擦破的地方痛得钻心,可是根本无暇去管,胡乱掸了掸身上,便又强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跑进了厨房。

  

  她将那碗放在地上。这一次,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双手抱住盛豆浆的坛子,拼了命地一抬,竟将坛子整个搬离了地面。

  

  简嫣摇摇晃晃地,将豆浆朝碗倒去。豆浆只剩下坛底的一点,装了满满一碗。  

  再支持不住,她一松手将坛子“乒”地撂在地上,弯着腰直喘粗气,却连忙拾起地上的碗,朝爷爷的房间走去。  

  这一次,她格外谨慎地控制着步子。然而既要保证自己走得最快,又保证手里的豆浆不泼洒,直急得她满头大汗。过于焦急紧张,手中的豆浆还是微微溅出濡湿已经一片狼藉的衣裙。  

  终于,她端着那一碗洁白的豆浆,走入了爷爷的房门。

  “爷爷,你瞧啊,我拿豆浆来了,我拿你最爱喝的豆浆来给你了!”难以按捺心中翻滚的情绪,少女细细的声音里有些颤抖。

  

  卧床的老人先是一怔,紧接着眯眼笑了起来,苍老的脸上层层堆叠起皱纹。他笑得那样开心,以至于那张干瘪枯瘦的脸,仿佛放出某种光辉来。  

  简嫣端豆浆过去,爷爷伸出干瘦的手接了,却只喝了两口,便放下冲孙女笑,简嫣只得帮着将碗先放到床头。老人并没有去看那碗豆浆,浑浊的双眼却一直盯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这一次,简嫣听懂了爷爷嘴角模糊不清的话:“谢谢,谢谢。我们小嫣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爷爷拿东西了......真好啊......”  

  简嫣坐在床边,老人粗糙的手掌攥着她的手,咧嘴笑着,絮絮不休,一眼就瞧见了她手上的伤,立刻皱起眉头来,唠叨地询问着。  

  但简嫣却不停瞥着那碗没动几口的豆浆,心头一点点乱了——爷爷不是要喝豆浆吗,时间不多了,他怎么还不喝呢?  

  她借那个神秘的机缘,和蝴蝶小筑签下契约,便是来专程了解这个心愿。可是爷爷,爷爷怎么了,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爷爷,你怎么不喝,是嫌这豆浆凉了,还是,还是你不爱喝豆浆了?”  

  “不,爷爷爱喝,爱喝呀......只要是嫣儿拿给爷爷的,爷爷什么都爱喝......我们嫣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照顾爷爷了......”

  

  “爷爷......”看到老人浑浊的眼中,似乎泛起一层雾,简嫣心中重重一揪,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呼吸一滞。

  

  “嫣儿,嫣儿你又跑去哪了?这孩子!快过来,咱们得赶紧动身去你姥姥家了!”忽然在这时,屋外传来母亲高亢不耐烦的叫喊,“快点来!马车都在屋外等了半天了!”  

  “娘,我来了!”简嫣向来敬畏母亲,闻言一惊,连忙自床边站起。  

  她那只被握住的手,随着这个动作,一下从老人粗糙的手掌之中抽出。老人干瘪的手掌,便像坠落的枯叶一般,无力地跌落在床上。

  

  “嫣儿啊......你要走了吗,什么时候......再来看爷爷啊......”老人喘息着,用尽全力欠起身子,牢牢看着孙女的背影,低声道。  

  “爷爷......”正准备疾奔出门的简嫣,猛地回头。她看见床上那个曾经抱着,背着自己长大的干瘪的老人,正如一个带着祈求的孩子般,怔怔看着自己,缺牙的嘴微微开合,喃喃说着什么无法听清的话语。  

  不知道是嘱咐她路上小心,吃好睡好,还是在反复询问她什么时候归来?  

  忽然之间,简嫣头脑之中一片清明,她恍然顿悟了什么——

  

  ——原来爷爷,原来爷爷......!

  

  然而这个时候,她掌心里那只沙漏中,最后一粒沙缓缓落下。

  

  在简嫣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面前的所有景物,开始扭曲,模糊,仿佛有雾渐浓。  

  这一切,就如她签下契约那刻,原初施法使她回到过去时,一模一样。  

  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再向爷爷转过身去。  

  所有一切,猛地化为漆黑,简嫣瞬间失去知觉。

8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简嫣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景物变了。是墨一般的黑夜,她一人站在漫无尽头的山路上。骤雨初歇,山路一片泥泞,一阵阵寒意冷透心扉。

  

  这是哪里?

  

  简嫣茫然四顾,熟悉的景物慢慢唤起她的记忆。

  

  她猛地想起来了——这就是当初她路过蝴蝶小筑,遇到店主原初的地方!

  

  没错。当时赶去为姑妈送信的她,冒雨跋涉到这里时,跑到这山坳里的蝴蝶小筑避雨,然后与原初签下了在一炷香的时间内,重回过去的契约。  

  她看见身上被刚刚停歇的大雨打湿的白色孝服,爷爷已经去世了——原来,在一炷香时间以后,她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也就是说,她从一个月前,回到了与原初签订契约后的那个时刻!

  

  她下意识抬头,寻找蝴蝶小筑的踪迹。然而这时候,空旷的山路旁空空如也,那间小屋无影无踪。  

  那一间幻影一般的蝴蝶小筑,在这时看来,似乎像一个滑稽的幻想。  

  难道说这都是幻觉?所谓契约,所谓重回过去,所谓蝴蝶小筑,根本都不存在,只是一场梦?  

  她只是恰巧经过这里,诞生了些幻想?  

  是啊,如果不是幻觉......一个人又怎么可能重回过去,改变发生过的一切,改变现实呢?

  

  想确认什么,简嫣忙不迭地看自己的手,猛地愣住:掌心沙漏纹样已经消失——然而左手食指,却显然比从前,多了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痕!  

  那是她重回一个月之前的时候,为支开母亲,被瓷瓶的碎片划伤的。如今过去一个月,伤痕依稀。  

  手掌上,为爷爷取豆浆时,擦破的痕迹,也依稀留存。

  

  简嫣不可思议地愣住:这些伤痕,原本是不存在的——唯一的可能是,她真的曾经重回了过去。那一炷香时间,她所做的事情,真的已经改变了现实,改变了某些东西!

  

  突然之间,一股新的记忆,如涌泉一般,汹涌冲进脑海,和旧有的记忆叠加在一起——那她重回过去那一炷香时间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为爷爷端上了豆浆,便匆匆去找门外等候的母亲。母亲为她重新包扎好伤口,还为她到处乱跑、弄得身上新换的衣衫一片狼藉又训了她一番,之后便带她去了姥姥家。随后发生的一切,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地发展:她很快将爷爷的事情忘到脑后,同姥姥家的姐妹玩得开心;不久惊闻爷爷去世的消息,未能赶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后来爷爷入棺,她戴孝,在家人脱不开身时,在悲痛中赶去为远嫁的姑妈送信,冒雨在山路跋涉,于是,到了这里。 

  现实依旧大致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只因为她多给爷爷一杯豆浆,改变了极少的一部分:她手上多了因给爷爷送豆浆,留下的几道伤疤;她在爷爷入棺时,只是默默哭泣,不用再疯了一般,买下豆浆搬到棺前了。

  

  然而此刻心里的压抑与悔恨,却和从前一样沉重,并没有改变分毫。  

  简嫣忽然觉得头痛欲裂,拼命抱住了头。  

  为什么,为什么呢?她已经实现了心愿,给爷爷端上豆浆了呀!

  

  临走之前,爷爷那个深沉的眼神,突然浮现在脑海——皱纹堆叠的眼眶,浑浊的双眼中,带着不舍,带着期待,带着落寞。  

  “嫣儿啊......你要走了吗,什么时候......再来看爷爷啊......”爷爷模糊而沙哑的嗓音,朦胧在记忆深处。  

  可是她还是转身走了,这一走,就是与爷爷的阴阳永诀。

  

  爷爷想要的,只是一碗豆浆吗,她真正最深切的遗憾,只是没能拿豆浆给爷爷吗?

  

  简嫣突然全身一震,小小的身体如塑像般,僵在凛冽的风中。  

  不,不是的——原来......原来爷爷想要的,并不是豆浆,而是是想要挽留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想让她陪在自己身边!  

  她曾心心念念着豆浆的事情,几乎成了她难以忘怀的遗憾。可是这下,她忽然明白了——她真正的遗憾,并不是没有给爷爷端上豆浆,而是在爷爷临终前别去,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没有陪伴在他的身边!  

  而从前,她却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只是因为一碗豆浆而已。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4)

她只听见原初在耳畔低声,眼前的所有景物,包括那一双眼眸,在这时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归于苍茫的一片。简嫣瞬间模糊了意识,而她的身体,也于同一刻,在小店的桌旁消失。

4  

  她猛然睁眼时,竟已是清晨。

  

  碎花床帐刚卷,帘外鸟鸣啁啾,床脚边,鸡毛毽子歪在一旁的针线筐内,花绷子上,还有未绣完的,绣工稚嫩的一副松鹤图。  

  简嫣发觉自己置身的,竟是自己小小的闺房。此时是阳光明媚的白天,暗夜,风雨,荒野,小筑,端然微笑的店主,早已不见踪影。 

  她低头,身上不再是白色的孝服,而是葱绿色绣折枝浅粉桃花的新衫。

  

  她诧异地怔在当地,怀疑是大梦刚醒。终于,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她提起裙摆,猛地推开了门,穿过院子,朝着爷爷曾经的房间跑去。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榻上枯瘦的老人。

  

  爷爷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枯瘦地陷在被子里,一头稀疏的白发只在脑后还残留着些。望见孙女,卧床的老人扭过干枯起皱的脸,眯起浑浊的眼睛,像个孩子般笑了,他歪着缺牙的嘴,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小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

  

  简嫣扶着门框愣住——是爷爷,真的是爷爷!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幻是真。

  

  5  

  蝴蝶小筑之中,在那个少女的身影凭空消失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那只透明的沙漏,缓缓流下细沙。

  

  空空的座位前,原初再度合拢了双眼,安然举茶而饮。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依旧是深夜的漆黑,只有风轻轻拍击窗棱。上弦之月在散去的云层后浮现,朦胧挂在西边的树梢。 

数个时辰后,才会日出,然而对于目不见物的原初来说,昼与夜,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想要拿豆浆给爷爷喝——因为这种原因来到蝴蝶小筑,还真是罕见啊。相传豆腐、豆浆皆是千年前淮南王刘安所制,当年淮南王母亲重病卧床,淮南王便以豆浆供奉,果然母亲日渐好转,传为美谈。想不到千年后,相似的一幕却又上演。”提到淮南王时,原初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变了变。

  “连这种小丫头的生意,你也一定要做吗?”  

  阿鸦飞上他的肩头,抖擞了下羽毛,以人言质问,“这些年来,到过你这店里的人各种各样,我都懒得去数。他们为什么来,最终是什么下场,我也清楚得很,但是,像刚才这样的傻丫头,还当真是不多有,你难道也忍心做她的生意?”

  原初只是微微一笑:“既是做生意,那么各取所需,两相得宜,一切皆是自愿,何错之有?”  

  “世人常被悔恨所苦,永世不得脱身,听闻有机会重回过去,自然结队而来。那么我便顺着他们的所求所愿,略取微酬,难道不是顺水推舟吗?”  

  “切,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阿鸦咂了咂嘴,慵懒地拉长语调,“算了,懒得理你呀。”  

原初低低笑起来,放下茶杯,“阿鸦,仿佛最近,你很喜欢与我过不去啊。”

  

  阿鸦一扭头,自顾自飞落到桌面,伸出长嘴去喝茶杯里的水。水浅够不到,她便飞去柜台供着的水仙,落在盆沿,叼鹅卵石回去一块块扔进杯中,一趟又一趟,待水满溢上来,才得意洋洋,头一抬一抬地咂喝搅浑的茶水,彻底无视原初听着石子落杯时尴尬的表情。  

  “反正按照‘那个约定’,我必须留在你的店中打杂,一生一世听你召唤,永远不得离开你身边,不得自由。”  

  喝够了水,阿鸦像人一样翻个白眼,“因此就算我跟你过不去,你能拿我怎样啊?嘻嘻,要是有一天你终于忍无可忍,把我赶了出去,我才要高兴得疯了呢。”

  原初苦笑,听到“那个约定”这几个字,不知回想起什么,微微抿唇。

    

  阿鸦仿佛是玩够了,摇身一变,又化为了黑衣女子的模样,腰肢款款地坐在原初对面方才简嫣的位置,懒懒趴在竹案上,长发铺了满桌,侧头笑嘻嘻地瞧他。

    

  原初忽然问:“阿鸦,那么这一生,你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呢?”  

  “拜托,别拿这种问题问我!”变为人形的阿鸦猛地直起身子,几乎跳了起来,“现在每次听你说这句话,我都毛骨悚然的。”  

  见原初笑盈盈地再问,她很干脆地答,“没有。”  

  原初闻言,倒是一怔。  

  “非得问的话,当年让狐狸小红骗走一块肉,算么?哦,那也不算什么遗憾啦,反正后来我又找到块更大更好的,吃撑了三天。”  

  “呵......这世上,竟然存在没有遗憾的人么?你果然与众不同啊。”原初却收敛了笑意,露出沉思的表情,突然诡秘地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按照当年的合约——待到你有了什么遗憾,足以令你悔恨终身的时候,你便自由了,可以随时离开我。 ”

  “哎,这样的话,看来要在你这混一辈子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伙食你管,薪水你出,一文也少不了——嘻嘻,便把话撂在这里:我阿鸦的人生,不,妖生里,就从来不知什么叫做遗憾,更别提悔恨终身了。”

  

  她将白腻的手交叠,垫在尖尖的下巴底下,顺口问道:“那么掌柜的,也该轮到你了吧,你这一生,又有什么遗憾呢?”  

  原初没有回答,脸色却骤然变了。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贯安闲自若,波澜不惊的笑意,迅速自他嘴角隐去。

  “先去将这里收拾了罢,不忙聊天。”原初不接她的话,轻敲桌面,衣襟簌簌一响,自竹案前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前,按住窗棂。  

  阿鸦吐吐舌头,不情不愿地站起,取过抹布来,胡乱抹拭桌子,心不在焉地将茶杯茶壶扔入托盘,目光却一直凝望站在窗前的原初,撇撇嘴角。  

  待在原初身边也有很久了,这件事,她并不是第一次问起。可是每一次,他的表情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然后,无一例外地,会被他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这让她愈发满腹疑窦,恨不得撬开他的嘴来才好。  

  然而对付心思深沉的原初,无论大事小事,她向来是束手无策,只好自认倒霉的。

  

  因此这时,阿鸦也只得拉下脸来,靠用爪子划过杯盘,摆弄出极难听的声音,来发泄心中的不快。她一面望着原初的背影,微微出了神。  

  笔直瘦削的青衣身影,负手凭窗,双目失明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仿佛在远眺风景。  

  他张开空茫的双眼,形如命轮的纹理镌刻在瞳孔周围,暗淡无光。  

  窗横斜外的棠棣树经了风雨,早已萎败,雪白的花瓣被冷雨打落一地,像是满地白霜。

  

  “难道,是因为‘她’么?”

  

  阿鸦深吸了口气,冷不防插口问。  

  并无半句回答。尴尬的沉寂充斥屋内,让阿鸦甚不自在。

  

  ——这个永远不会老去,永远带着不变微笑的男子,与各种各样的人签下契约,给他们挽回毕生遗憾的机会,可是他自己的故事和过往,却没有人知。即便,是形影不离相伴的阿鸦。  

  柜台后的博古架上,堆积如山的数摞纸整齐码放,每一张,都印着荼靡色的指印,承载着一个被悔恨与遗憾束缚的灵魂。  

  作为掌柜的原初,一次次询问人们他那个不变的问题。  

  唯有他自己,从未给出答案。

  阿鸦停下收拾的动作,抬眼。竹案上,简嫣刚刚签下的那纸契约,依旧端正摆着,在漏进的微风中翘起边角,小小的指印崭新而清晰。  

她长长叹了口气——接待数不清的客人后,第一次,阿鸦忍不住生了期待与担忧。

不知那傻丫头怎样了呢?还会再来上门吗?不知道这个傻到透顶,只为给爷爷喝一碗豆浆,便订契重生女孩,在改命后会是什么结局?也会和那些数不清的人们,步上同样的后尘吗?

    

  6  

  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简嫣用力扯自己的脸,意识到这并非一场梦。隐隐听见窗外,爹爹操着粗犷的嗓音,正与乡邻高声招呼:“夏三郎,今日已是八月初七了,那村头的铁匠怎的还未回家?早说找他加半斤铁,将那犁头打一打,如今倒耽下了。”

  

  八月初七!简嫣念着爹爹的这句话,头脑一片空白——难道这是真的.....她真的回到了一个月之前么!

  还是说,那之后的一切,包括爷爷死了,遇到神秘的蝴蝶小筑,才是幻觉?

  

  偶然瞥见自己的手,简嫣的眼瞳凝滞了,摊开手掌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错愕不已:她拇指的指尖,染着一片鲜红的印泥,正是签订契约时留下的。而掌心,依稀浮现一团光,形似一只透明的沙漏,居然在缓缓流下细沙。  

  沙漏上部几乎是满的,但随着细沙不断落下细细的颈部,只一转眼,沙顶的缝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宽了几分,而沙漏下部的细沙,则开始越聚越多,布满整个底面。

  

  简嫣心底莫名打了个突,原初深沉的语调,猛地回响在脑海:  

  “不过,你能回到过去,用以改变命运的,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小小的女孩猛然回神,惶惑不已。当她匆匆签下契约时,并未意识到这是怎样的概念,可是如今,却发现一炷香,竟然是如此短的一刹那。

  

  ——要快啊,时间不多了!

  

  爷爷仍然在叫她。那个枯瘦的老人早已瘫痪在床,这时半歪着身子靠在床头,头歪着,斜着嘴角,含含糊糊嘀咕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清晰的字来,却乐得像个孩子,伸出胳膊,一下下扇动手掌,想叫孙女过来。

  “坐这,陪爷爷聊天啊。”

  

  简嫣便跑过去坐在他床沿,老人粗糙的手拉住孙女的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咧出歪斜黑黄的几颗牙齿,眯着眼上看下看,看她红润的脸颊,乌黑的双鬟,漂亮的新衣裳。他霎着浑浊的眼,干瘪的嘴里吐出模糊不清的话来,“嫣儿啊,吃早饭了吗......吃得饱不饱啊......早上凉,怎么也不加衣服啊。”  

老人欠起身子,蹭过去朝床头的碗里抓起一把甜枣,通通往孙女手里塞,一把不足又是一把,直到扑通通地滚落在地。

简嫣忙拿衣襟兜着,又倒回了碗里,按住爷爷的手,低头凑近他耳朵道:“我不吃。爷爷,你是不是要喝豆浆?我这就......这就拿给你,你等着,我一会就来啊。”  

老人浑浊的眼瞧着她,张嘴愣了片刻,拍拍她的手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急切地盯着她的脸。简嫣一心想着豆浆的事,没有听清爷爷想说的话。她抿嘴怔了怔,展开手掌一看,见银色沙漏中的细沙,已然落完了五分之一,忙不迭地将爷爷的手推一把,道,“爷爷,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拿豆浆来,很快的!”说罢,转身便匆匆往外跑。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3)

  简嫣哭了半晌,似觉得在陌生人面前落泪失态,忙胡乱抹了把脸,吸吸鼻子,勉强挤出微笑来,端正坐好,却抑制不住肩头的起伏。  

  等简嫣稍稍平静下来,原初将一块雪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确是毕生之憾啊。”  

简嫣心头一暖,她抿抿嘴唇,将手帕揉在掌心里。虽未饮茶,但在屋里坐了片刻,身上淋湿的丧服已渐暖干,也不再感觉冷彻透骨。突然,她急切地前倾了身子,险些撞翻茶盅:  

“掌柜的......这世上,真的有办法重回过去,把从前的事再做一遍吗?”

  原初自斟一盏茶,就着热气徐徐饮下,笑意盎然。虽然未曾睁眼观看,但对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被他了若指掌。“简姑娘请别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要姑娘愿意,自然是真的。不过......”  

  他搁下茶盏,微微抬手。闭住的窗缝间,忽然钻入一阵风来。柜台上一页笺纸被这风一卷,边角翘了翘,悠悠然飘起,像片羽毛般,乘风在空中缓慢飘扬。  

  原初伸手,那张纸打个旋下坠,正巧落在他手心里。他捏住,轻轻在简嫣眼前一抖:  

“在此之前,还是先为姑娘讲讲店里做生意的规矩罢。”  

  他将那纸铺在简嫣面前,掌心抚过,纸面上凭空出现一行行小楷,倒映在少女惊诧的眼眸中。

“在下方才说,只要七文钱,便可给你一次重回过去的机会。”  

“不过,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原初饮下一口清茶,闭目含笑。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简嫣愕然。她知道一炷香,最多是慢慢吃一顿晚饭的时间。  

  即使真有办法重回过去,这样短的时间,她又能干什么呢?

“改逆时间,本就是违背天常之事,请恕在下力有不逮,给店中贵客一炷香时间,已是极限。    

“不过,姑娘可听说过一个传说:一只蝴蝶多扇动了一下翅膀,千万里外的海上,便会狂风大作——只因为,蝴蝶振翅的一瞬,改变了万物的因果。”  

“极短时间里做出不同选择,带来的却可能是人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倾家荡产的赌鬼,可能会利用这段时间,翻本成为千万巨富,一个行凶杀人的歹徒,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痛改前非,改恶从善。”  

“因此,尽管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只要利用好,已经足以改写你的遗憾。”

“可,可是,那之后的事情呢?”简嫣忙问。

“能供你回到过去,做出改变的时间,只有这区区一炷香时间而已。之后的一切,则会根据你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自动按照常理与因果发展。”  

“至于结果如何,改变后又会发生什么——便非你我所能控制,所能预料了。”  

“不能控制,不能预料......啊,要是这样的话,如果结果仍然不好,可怎么办?”

  简嫣问了一句,没等原初回答,又喃喃自语,“没关系,只要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可以让爷爷喝到豆浆了。七文钱.....只要七文钱的话......”

她将半只胳膊伸入怀里,东摸西摸,终于够出那只小荷包,又在身上四处翻找,才摸出几个铜板——幸好,虽然之前她为了卖豆浆花光了所有的钱,但身上还有临赶路前母亲给的几个零花钱。

她将这些钱都倒在手心里,数了数,通通捧到原初面前:“掌柜的,我这里有十三文,都给你吧。你的店这么偏僻,没有什么人来,眼睛又不方便,赚钱肯定很不容易吧......”

  原初微微一怔,半晌,失笑道:“多谢姑娘,只是在下一贯的规矩,七文足矣——若是姑娘答应,便签下这份契约吧。在右下角按下指印,这份契约便即生效。”  

  他自衣襟内,取出精致的掐丝小盒,打开。里面满盛着碾碎的海棠花瓣,散发出清香。绯红的表面微微凹陷,刻着指痕,显然曾被无数人蘸取,按在契约上。  

吧嗒——小盒被放在简嫣面前,鲜红色夺人眼目。

“契约?就是.....这张么。”简嫣看着原初方才递来的纸,脸颊泛起激动的潮红。她紧握双手,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忽然想到爷爷的音容笑貌,她不自禁地抿唇笑了,继而紧紧捂住嘴,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真的那么容易么?这个遗憾,本来是注定要记一辈子的吧?就这样容易地,可以被挽回么?这不是在做梦罢?  

  简嫣大梦初醒一般,环顾简陋的蝴蝶小筑,眼前安闲而坐的掌柜,疑真疑幻。  

  像她这样幸运,能得到这种机会的人,又有几个呢?这大概是因为她日夜思念爷爷,日夜为自己曾经的任性悔恨,才得到的眷顾罢?

  她终于回神,伸出细瘦的胳膊,有些战栗地取过那张纸,却并没留神看字迹,只是呆呆盯着,单薄的胸膛不住起伏。

  良久,简嫣含泪露出笑容,伸手。

  原初饮尽最后一口清茶,无声浅笑。

 

3

“——哎姑娘,先别急着签嘛!”突然,阿鸦扑棱一声,落在简嫣肩膀,口吐人言,将少女吓得一声惊叫。

“你这又呆又傻的丫头,契约还没看清楚,便要按手印?你呀你呀!”

  原初重重撂下茶杯,轻咳一声,阿鸦理都不理,翘起屁股,将尾巴冲着他。  

“笨丫头,姐姐我心直口快,实在看不下去了。看你这丫头单纯老实,傻不愣登的,姐姐我就多说一句。原初这家伙,你别看他平日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实际精明得很,最擅长的就是话说半句留半句,专哄你这不长心的傻瓜,稀里糊涂便签了他的契约,到时——”  

“别这样说掌柜的罢......他人很好,刚刚一直都在关照我呢。”简嫣闻言一愣,忍不住帮着原初分辩。她见到原初是盲人,对她的态度又温和关爱,最初的一点戒备之心也已经放下了。  

  阿鸦一听,全身的羽毛都炸开,发出“嘎嘎”一声大叫,以人言尖叫道,“呸,他是好人?那我阿鸦就不是妖精,是菩萨了。好罢,他不明说,我跟你说。”  

  阿鸦用嘴磨磨翅膀,“你且看仔细吧,这契约上的内容,实际另有文章。”

  简嫣“咦”了一声,迷惑歪头。阿鸦振翅落在桌面,爪子擦擦划着纸上的字迹:“原初他刚跟你说,仅收七文钱,便给你一次重回过去的机会,这不假。但是后面的话,哼,他却一个字也没提。”  

  阿鸦在纸上踱步,尖利的爪子抠住一行字,“傻丫头,你听好了。第一次重回过去,自然只要一顿家常便饭的钱。然而......

“倘若你做出改变后,对结果仍不满意,再跑来原初,让你再次重来,那么这一次,你要付出的代价,便不是几枚破铜板了,而是——”

“而是——你的魂魄!”

  简嫣眼瞳猛地一凝,张开嘴唇,不知所措地看向原初。  

  原初闻言,依旧端正坐着,低低一笑,和颜悦色地开口,“......阿鸦,你的性子还是这么急啊。我还未顾上与简姑娘细细解释,你便已先替我说了。简姑娘不知你一贯脾气,万一因此误会,以为在下是刻意隐瞒,岂不尴尬?”  

  不顾阿鸦气得蓬起羽毛,爪子踱来踱去,他转向简嫣微笑:“那我便接着阿鸦的话头说罢。人们常说魂魄,却不知魂魄为何,我且简单一提。”

“魂魄,本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  

“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附所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

  这话简嫣有大半无法理解,睁大眼睛看他。

“这笔生意,在下只取七文,分文不多,大家交个朋友,两相融洽。但倘若客人再度复来,那么要价略高,也无可厚非,是不是?”  

  简嫣点了点头,“嗯.....这道理我明白的,从前爷爷是个裁缝,他与人做衣服,总会先少要几个钱,待客人光顾得多了,才收钱多些。”想起爷爷,她抿起嘴唇,便不说话了。  

“什么呀,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阿鸦插嘴,原初却不疾不徐地续道:“简姑娘说得不错。看来的确与祖父感情深厚啊。那么在下继续说。”

“人的魂魄,原分三魂七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  

“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除命魂外,其余二魂六魄,皆承载人的情感与记忆,唯有命魂,与这一世的七情六欲并无相干。在下斗胆,虽知道姑娘不过是想回过去,完成一个小小心愿,便心满意足。”  

“但若有万一,姑娘去而复返,再次有求于蝴蝶小筑,那么在下斗胆,想以姑娘的一部分魂魄,作为报酬与代价——首先是命魂,当然,若姑娘又来,那则是另一小部分,如何?”

 

  忙不迭想回去看爷爷,简嫣连听也没听清,就点了头。

  阿鸦骤然插嘴:“小丫头,你怎的不长个心眼,句句听他的?你可知命魂是什么?”  

“——命魂主宰转世与轮回,人身死后其余魂魄散去,唯有命魂进入来生转世。倘若一个人失去命魂,那意味着此生后将消散于天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如果到最后,你把自己全部魂魄都赔给了他,那么便意味着,你当场便不在人世了!有人魂魄之力极强,至多和原初那家伙做了八九次生意,也便没了性命,你这个小丫头,能把自己的魂魄挥霍几次?”

  简嫣歪着头想了想,下定决心。“没关系的。只要我有机会,能回到爷爷叫我拿豆浆那天,就太好了。这一下,爷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少女听不懂什么魂魄,更不在乎所谓轮回。这一瞬,她的脑海之中,只是闪现了无数的画面。  

  冬日下雪的午后,丁点大的女孩哧溜钻进被子,仅将一双大眼睛路在外面,咯咯地笑。而哄孙女午睡的老人为她掖紧被角,沙哑着嗓子讲个“田忌赛马”的故事,嘴里夸张地模仿马蹄的声音,逗得她嘻嘻笑个不停。见小孙女闭上眼睛,老人歪在床脚,垂着头,张着缺牙的嘴,也打起盹来。而小女孩悄悄爬出棉被,捂着嘴偷笑,伴着他有节奏的鼾声甩手跳舞。  

  深秋,小女孩只穿一件单衣,便倔强地甩开爷爷的手,拿了新做的鸡毛毽子,忙不迭往院子里跑。爷爷撂下裁布的剪刀,絮絮叨叨地跟在后面,叫她加衣服。她不听,自顾自跑开。爷爷抓起她的棉衣,慢吞吞地一面追,一面喊,气喘吁吁。而她轻快地跑远,回头向爷爷扮个鬼脸,得意地笑着。  

  元夕刚过,省亲的姑妈带回几包梅花糕。少女雀地接过几块,却失手扣在地上,半日郁郁不乐。晚上,已然卧病在床的爷爷却将她叫去,歪嘴笑着,哆哆嗦嗦指着茶几上一块没动的糕点,要她拿去。她问爷爷,自己怎么不吃?老人含含糊糊地说自己牙口不好,不喜欢吃。她便满心欢喜地吃净了。次日,她听到姑妈与父亲闲谈,才知道爷爷向来最爱吃的,便是梅花糕。  

......  

  无数交织的幻影,徘徊在遥远的记忆里。小女孩扎着双丫髻,银铃一样笑着,牵着干瘦佝偻的老人,蹦跳着,甩着胳膊走在记忆彼端。

“爷爷,你再讲田忌赛马的故事给我听罢。”  

“爷爷,我不想加衣服嘛......不,爷爷,我想穿,我想穿!你再拿衣服来给我穿上,好不好,就一次......”  

“爷爷,我要吃梅花糕,我想喝豆浆,爷爷给我买嘛。不,爷爷,我不想吃了。爷爷你吃,我都拿给你吃,好不好?爷爷你要吃,你一定要吃......”

  爷爷,爷爷啊......

  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眼前的雾散去,身穿纯白孝服的女孩合眼,眼角闪过晶莹。  

  简嫣坐在窗下的竹案旁,像进行神圣的仪式般,伸出手去。她认真地蘸了盒内的花汁,端端正正地,按在那纸契约的右下角。

“我可以再看到爷爷了,可以再跟爷爷说几句话了。”

  阿鸦一拍翅膀跃起,发出“啊”地尖叫,似乎想要阻拦。但垂髫少女已表情认真地,将小小的手印,按在泛黄的纸面上。  

“好的。契约生效——你将得到一炷香的时间,回到你遗憾的那日,那时,那刻,改变因果与命格。”  

  鲜红的指印,突然活了一般,在浅黄的纸面上洇开,像蜿蜒的根系,转瞬遍布了整个纸面,犹如皲裂的土地。  

  束发青衫的男子端坐对面,合着双眼,神色安闲,慢慢弯起唇角。 

“那么——请看着我的眼睛。”

  原初一字一顿说毕,那双始终闭着的眼睛,竟在少女的面前,缓缓睁开。  

  仿佛一朵沉睡在暗夜的优昙,极迅速地绽放。  

  简嫣愕然抬眸,正对上了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第一次呈现在简嫣面前,暗淡而深邃,仿佛可以陷落人的魂魄。  

  而那一对瞳仁之中,有让人迷乱的光凝聚,金色的奇异符文,随着眼睑的睁开而浮现,渐渐清晰,像是镌刻在双眸之中。  

  简嫣不由得一震,似乎目光被那双眼吸住,整个人跌进那对幽深的瞳孔之中。

“在心中想着即将重回的那时,那刻——你将实现你的心愿。”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2)

     “后悔药......!"简嫣诧异地直起身子,咬着手指,半信半疑。

"这世间总有些事情,让人们抱憾终身,永远也不会忘怀。有些人后悔年少时,没对倾心的女子表白心意,有人后悔爱人离去时,没有再多说出一句挽留。也有人后悔当年没有奋发读书,蹉跎了岁月,也有人后悔一念之差,便误入了歧途。”

“但其实遗憾,并不是无可挽回的。任何走进我这间小店的人,只要付了钱,便有机会回到过去的那天,将一切重新来过。”  

"那......要多少钱呢?”简嫣捏着怀中的小荷包,小声问道。  

  原初露出一丝笑意,"七文。”

  简嫣呼吸急促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神秘的小店老板,闪烁的大眼睛中,闪过如潮的情绪。

  原初显然察觉了她的反应。他摸索索地够到壶柄,为简嫣斟上热茶,双目依旧闭着,扬起的唇角形成捉摸不透的笑意。  

简嫣这才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似乎是一位盲人,可是那样宁静平和的态度,却比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要从容。

油灯明灭,账簿在风中刷刷翻着页,沙漏中的细沙无声坠落,黑色的鸟儿在架上埋头打盹。

“那么简姑娘,到现在为止,你最遗憾事情是什么呢?”

“最遗憾的事情么......是那天......我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终于,接着这个怪异的答案,她轻声说下去。

“自小到大,爷爷都是最疼我的人。小时候我很任性,有一天约了邻家女孩上山摘野果,爷爷说天气阴,要我带伞,我偏不听。回来时,果然就下起大雨来。我淋得落汤鸡一般,回家时,见爹娘急得什么似的,却不见了爷爷……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为了送伞给我,半路脚下一滑,就跌在山沟里,摔断了双腿。”

"爷爷年纪大了,从此之后便卧床不起,几年里,一直都躺在床上。而我那时居然还觉得有些高兴,因为爷爷再也不会追着我,喊我带伞、穿衣服了。但爷爷还是很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着给我。”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就在一个月之前,我去看爷爷,爷爷含混不清地跟我说话。我听不清楚,不知道爷爷想要什么,就拿来纸笔。爷爷哆哆嗦嗦地写下两个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看得眼睛都花了,便不耐烦起来。我那时正急着去姥姥家玩,便丢下字条走了。”  

“在姥姥家我约着几个表姐妹,终日玩耍。却忽然有一天,有人匆匆跑来捎信——原来爷爷在前日死了。”  

 

原初缓缓点头,安静聆听。

 

“听大人们说,爷爷死前,还在不住地找人问,问我怎么不来看他。我想起了那张早已揉皱发黄的字条,拿去给爹爹认。原来,爷爷写的是豆浆两个字。爷爷最喜欢喝豆浆,他那时口渴了,只是忽然很想喝豆浆,要我拿给他......   

“爷爷入棺那天,我疯了一样,拼命地找出这几年里攒下的所有钱、还有家里各个角落所有的铜板,几乎买下了镇子上所有的豆浆,全部搬到爷爷棺材前面。可是爷爷,却再也喝不到了......现在我多想,多想把这全天下的豆浆,都统统拿去送给爷爷……只要爷爷,可以喝上一口,一口就好。”  

  说到一半,她已忍不住哽咽,继而抽泣。泪水不断涌出明亮的眸子,垂髫少女的抽泣,渐渐变为窒息般的呜咽,终于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蝴蝶小筑》——第一个故事(1)

“这一生,可有什么事令你遗憾?在我的店内,七文钱,你就可以回到过去,将毕生憾事重新来过。但请记住,所有事情一旦更改,便再不可复原——除非,付出灵魂作为代价。”

——传说在上弦之月的夜晚,有时人们面前,会出现一间神秘的小店。店主是个永远不会老去的盲眼男子,身边只有一只乌鸦相伴。他会向无意进入店中的人们,出售一次重生回过去的机会。但这次重生改命的结果,却必须由客人自己承担。

  【第一个故事·蓼莪伊蒿】

1

斗室矮瓦,净且静。 

“那么简姑娘,到现在为止,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呢?” 

  桌布纯白,只在一角挑绣鲜红的荼靡。修长苍白的手,摸索片刻,方触到壶柄。   

  竹案前,简嫣托腮而坐,歪着头,眼神茫然。  

  丫髻垂髫,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一朵花将绽未绽的年纪。  

  因此她身上的斩衰孝服,便白得有些刺目了。  

“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称“斩衰”:用极粗的生麻布制成,断处外露不缉边。  

  是至亲逝世时服的丧。

  对面的男子斟上清茶。

  男子始终闭着双目,可没有一个看到他的人,会首先想起“盲人”这个字眼。  

  因为嘴角云淡风轻的笑意,使他看上去,更像在闭目参禅。  

  男子脸颊清瘦,一身浅蓝长衫,浆洗得平滑,头发以软巾束起,一丝不苟,便格外显出他宽广的额头,直扫入鬓角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他看上去年纪很轻,清淡的眉宇间,却有与这年轻不相符的沧桑。   

  壶嘴优雅起落,水声空灵,白烟氤氲。

  简嫣没有回答,轻咬嘴唇。直到那盏茶推到面前,才一惊抬头,腼腆向这个陌生人笑了笑,盯着茶水,犹豫该不该喝。

  男子眯眼,温吞地笑起来,优雅地做个“请”的手势,挑起俊秀的眉,语气带一分戏谑:  

“姑娘怎么不用茶?大约在下看上去......长得并不十分像那种会在茶中加些东西,拐卖女孩子的怪大叔罢?”

  简嫣忍不住“嗤”地笑了,双手捂住嘴,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顿了顿,她用细细的声音道,“掌柜的,刚才你问我,我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吗?嗯,是......是......”  

  垂髫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小手摩挲茶杯,轻声说:

“我最遗憾的事情......是那天......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没有拿豆浆给爷爷喝?”  

  这无疑是个颇古怪的答案,男子一时也猜不透缘故。他眉头轻蹙,反问。

  简嫣却不做声了,小口呷着热茶,捂着冻僵的双手。浑身衣衫湿透的她,因这暖意长舒了口气。

2

若不是偶遇这间小店,偶遇这位好心的店主,赶着给姑妈送信的少女只怕还要冒着深秋的冷雨,在山道上跋涉一整夜。

  方才,她独自在秋风料峭的山间跋涉,已足足有两个时辰。身上的孝服过于单薄,被雨水打湿,纸片般一黏在身上,山中的寒气仿佛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忽然眼前景物一转,出现了这间小小屋舍。小屋像是凭空飞来,嵌在无人山坳里。茅茨作顶,黄土为阶,原木立柱,夯土作墙。

  大门之前,挂了一对白色的灯笼。那灯笼经了雨水,竟也不灭,只是白莹莹地在风雨里飘摇,像一对窥视着灵魂的眼睛。  

  雨下得太大,简嫣忙忙遮头奔去檐下躲避。

  她拧着滴水的衣角,措手顿足,小小的身子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冷得手指发颤、脑仁发僵。偶然抬头,她就着灯笼的光,隐约辨认出门上牌匾——一块陈旧的,色泽半褪的匾,布满苔痕。  

“蝴蝶小......”她伸手指着上面的字,喃喃念出声来。

“筑。蝴蝶小筑。”

身边,深沉的男子声音接口回答了她。

“幽静处规模较小的住宅,称为‘小筑’。子美诗云,‘畏人成小筑,褊性合幽栖’。蝴蝶一振翅,可致万里外风云骤变。我这间小店,就叫做蝴蝶小筑。”  

  身穿长衫的瘦长身影跨过门槛,扶着立柱,向呆住的少女浅笑,温文地做个手势,“外面雨大,姑娘不如进来避避,喝杯刚沏的热茶罢。”

 

  全身湿透,那“热茶”两个字,像是在心底“轰”地燃了一束火苗。简嫣微微犹豫,却耐不住寒意,遂点点头,随他走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影散乱,四壁斑驳。乌黑陈旧的木条拼成天花板。深褐色的柜台,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地方。  

  柜台后是扇小门,约略是通往后堂的,仅遮了蓝布帘子。旁有简单的博古架,三两摆着红布蒙口的瓷瓶与酒坛。算盘与泛黄的账簿,整齐码放在柜台一角,笔架上,悬了四五支细狼毫。  

  而柜台正中,摆放着只小巧的水晶沙漏,剔透晶莹,乌木封底,不过手掌大小,正自动翻转,落下白色的细沙。  

  糊窗的棉纸在风雨里刷刷作响,西窗下的竹案旁,红泥小火炉燃着炭火,犹如通透的红宝石,银吊子内温着醇酒,芳香四溢。  

  竹案另一侧,一只黑色的大鸟停在鸟架栖木上,正别着头打盹。

  油灯昏昏黄黄地明灭,将各种器物拉出斜影。昏暗中,简嫣小心跟着男子穿行,却还是脚下一绊,撞翻了竹凳,发出一声巨响。  

  旁边竹案上,连带着跌下一只白瓷花瓶,砸得粉碎。瓶里绯色的秋海棠开得正艳,显然是主人悉心养护的,这时皆委在地上,被她一个趔趄,不慎踏作一摊烂泥。  

  简嫣惊呼一声,又慌又愧,紧紧捂住了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不住连声道歉。男子却毫无愠色,依旧平和微笑着,只殷殷询问她是否撞痛了腿,又提醒她留神地下的碎瓷,免得被割伤了脚。然后亲自拉开了竹案前的椅子,殷勤让座,自己则摸索着去收拾那一片狼藉。

 

  架上黑色的鸟儿被响声惊动,发出几声嘀咕,咂咂嘴,又将头埋入翅膀下。

“姑娘淋了雨,不如喝杯酒暖暖身子?这吊子里刚温好了酒,名为胭脂落,最是可口驱寒的。”男子问过简嫣名姓后,敛襟坐在她对面,端然微笑。  

“我......我不饮酒的......”简嫣忙推辞,也不知说什么婉拒好,微红了脸,绞着衣襟。  

“那么只喝杯清茶罢。”男子道,不回头地扬声唤,“阿鸦,快来招待客人。”

  身后不知哪里,传来簌簌一响。慵懒娇媚的声音接口,却不见有人。  

“呦,掌柜的半夜使唤人,这薪水可要加倍啊。”  

  简嫣诧异,四处打量,却见架上的黑鸟振翅而下,施施然落地,化为身着黑衣的窈窕女子,掩口打着哈欠,一步三摇地上前,秀眉微蹙,卷睫掩着玲珑细眼,惺忪半睁。  

“店中人手不足,也是无计可施,便请你辛苦些罢。我早说将后山洞中的九尾狐小红聘来帮忙,你又不肯。”男子依旧未回头,语气中含了一丝玩味的味道。  

“呸,别提小红那个贱人。我俩还未修成人形时,便已结下仇啦。那时我好不容易寻得块肥肉,飞到树上还没吃,那贱人偏来大赞我唱歌声音美妙,我一张口,他便将那肉接了去。哼,这笔账,我可是记了五百年呢。”  

"你不愿他来,真的只是为一块肉?”男子却露出促狭的表情,笑吟吟道。  

阿鸦张了张嘴,吹弹可破的脸颊有红潮一闪即逝,竟忸怩起来。却随即扬起下巴,眉梢一扬,撇嘴斜睨道,“......为一块肉怎么了?不行么?你这掌柜的也管得着?哼,反正若那狐狸精来,我便辞职不干。”

“不过——其实小红他是一只公狐狸。”原初意味深长地补充。

“......公的怎么了,哼,公的也不行。”  

她愈说语气愈加急促,话音刚落,脖子一扭,已气冲冲奔入了后堂,传来“呯”地摔门声。  

 

“那是阿鸦,在我店中打工,时日也不短了,她平日便是这样的脾气,失礼勿怪。”男子耸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向惊呆了的少女介绍。  

  简嫣望着架子上还在摇晃的鸟栖木,张口结舌。

“我这小店与别处颇有不同,姑娘定然吓了一跳吧。姑娘偶然惠顾,实在是缘分,不是么?”男子语速甚慢,如清茶一般沁人肺腑。  

“那么......你是掌柜吗?”简嫣心神定了定,怯怯地问,“这店里……都卖些什么呢,杂货,药材?”  

"在下姓原,单名一个初字,正是这里的掌柜。”青衣男子自我介绍,“这店里并不卖杂货,若说药材......却当真有一味世间所无的灵药,乃是千金难求的秘方。”  

  世间所无,千金难求的秘方?简嫣睁大眼睛,是人参,还是鹿茸,或者是灵芝?除此外,还有什么灵药可称上千金难求呢?  

  阿鸦沏上茶来,将托盘在竹案上重重一顿,白了原初一眼,扭头就走,身形微摇,重新现了乌鸦的原型,落在架子上整理羽毛。  

"这秘方呢,其实称不上说是药材——但若非要说是的话,便是人们常说的“后悔药”了。”  

  听见简嫣短促的“啊”声,他不疾不徐道:  

"这世间,人人都有或多或少的遗憾,却唯后悔药最不易得。并非每人都有机缘来到我这间小店。因此简姑娘可谓是幸运。”